第19章 日常 (1/4)
日常
沈硯舟回來之後,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他每天進宮,在御書房陪凌燼批摺子,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各做各的事。凌燼批摺子,他看書或者處理自己的公務。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不遠不近,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安靜得像兩棵挨着長的樹,根系在地下交纏,地面上各自沉默。
但凌燼注意到一些小事。
沈硯舟回來後,走路的時候左腿偶爾會拖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坐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左手會不自覺地扶一下桌沿。他喝茶換成了左手——以前一直是右手。有一次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摺子,手臂擡到一半頓了一下,換了左手去拿,右手垂在身側,像是舉不起來了。
凌燼把這些細節看在眼裏,沒有問。他知道問了也沒用,沈硯舟會說“沒事”。他只是在每天沈硯舟走後,把福安叫來,問一句:“沈大人出宮的時候,走路還好嗎?”福安每次都說“還好”,但凌燼從福安的語氣裏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有時候是“真的還好”,有時候是“不太好但不敢說”。
沈硯舟回來的第五天,凌燼讓太醫院配了一副治外傷的藥膏,裝在白瓷瓶裏,放在御案右上角。他沒有說這是給誰的,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了,看了一眼,沒問。第二天,藥膏少了一半。凌燼沒有問沈硯舟用沒用,沈硯舟也沒有說。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我知道你受傷了,你知道我知道,但你不說,我也不問。藥膏放在那裏,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放在這裏是我的事。
三月下旬,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御史臺有人上書,說沈硯舟“私調邊軍”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朝廷要有態度,不然以後誰都敢不奉詔就調兵。摺子寫得很委婉,沒有直接彈劾,但意思很清楚——沈硯舟做錯了事,皇帝不能裝沒看見。
凌燼看了摺子,批了四個字:“知道了,擱。”
福安捧着摺子愣了半天。“擱”就是放着不處理。不處理比處理更狠——處理了,不管是罰是賞,都有一個結果;擱着,就是懸在那裏,讓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你猜不透,就不敢亂動。
凌燼知道這份摺子不是王御史的人上的——王御史已經貶了,八皇子還被關着。上摺子的人沒有後臺,是真的覺得沈硯舟做得不對,想討一個說法。凌燼不怪他,但不怪不代表要順着他的意思做。他需要用這種“擱置”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沈硯舟的事,朕說了算。
沈硯舟知道這件事後,甚麼都沒說。他每天都來御書房,坐一個時辰或者兩個時辰,有時候批摺子,有時候只是坐着看書。凌燼發現他最近在看一本很厚的書,封面寫着《山川志》,講的是各地的地理風物,厚得像一塊磚頭。他翻得很慢,好幾天才翻十幾頁,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研究甚麼。
“師尊最近在看地理?”凌燼有一天忍不住問。
“嗯。”沈硯舟頭都沒擡,“隨便看看。”
凌燼沒有再問。但他注意到沈硯舟看的那一頁,講的是西南某地——就是他去過的那個地方。他想知道那個地方有甚麼,值得沈硯舟翻這麼多天的書。也許是那裏的山川形勢,也許是那裏的風土人情,也許是他去那裏做的那件事,需要他回來之後再查數據才能完全搞明白。
沈硯舟做事,從來不是隻做一步。
四月,天氣終於暖和了。院子裏的老槐樹長出了新葉,嫩綠色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片片小小的翡翠。缸裏的錦鯉也活泛了,在水裏游來游去,不時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
凌燼讓人把御書房的窗子打開,讓風吹進來。春風帶着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從窗外湧進來,把屋裏悶了一冬的濁氣一掃而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殼。
沈硯舟坐在對面,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得發亮。他的頭髮今天沒有用木簪束,用一根黑色的髮帶隨意扎着,有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沒有了燭火下的那種冷硬,像是一幅被時光洗淡了的畫,顏色不再那麼濃烈,但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溫潤。
凌燼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繼續批摺子。
“今天天氣好。”凌燼說。
“嗯。”
“下午想出去走走。”
沈硯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去哪?”
“御花園。好久沒去了。”
沈硯舟想了想。“下了朝陪你去。”
凌燼愣了一下。他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沈硯舟會說“陪你去”。他以爲自己聽錯了,看了看沈硯舟的表情——那個人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表情和平時一樣,好像剛纔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吃了嗎”之類的廢話。
凌燼低下頭,看着面前的摺子。摺子上寫的是甚麼事情,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滿腦子都是那三個字——“陪你去”。沈硯舟說的不是“臣陪陛下去”,不是“我陪你去”,就是“陪你去”。沒有君臣之分,沒有尊卑之別,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你想去,我陪你。
下午,凌燼批完了所有的摺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沈硯舟也放下了手裏的書,站起來。
“走吧。”沈硯舟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沿着長廊往御花園的方向走。福安遠遠地跟在後面,不近不遠,剛好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距離。春天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熱不冷,剛好夠讓人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不想回到那間四面都是牆的屋子裏。
長廊兩旁的銀杏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小葉子在風裏輕輕晃動,像是無數只小手在招手。有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吵得很熱鬧。凌燼擡頭看着那些麻雀,忽然笑了。
“師尊,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怕蟲,你在我窗臺上擺了好幾盆驅蟲的花。”
“嗯。”
“薄荷,除蟲菊,艾草。擺了一排。”凌燼笑了笑,“我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去聞一聞那盆薄荷,涼涼的,辣辣的,聞了就不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