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年初一 (1/3)
大年初一
大雪是在夜裏開始下的。凌燼早上推開窗的時候,院子裏已經白了一片,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厚,是薄薄的一層,像是有人半夜裏偷偷在地上鋪了一張白紙,還沒來得及畫任何東西。老槐樹的枯枝上掛着雪,細細的,像是長出了一層白絨絨的細毛。缸裏的錦鯉早就挪到屋裏去了,現在缸口蓋着一層薄冰,透明的,能看到冰下面的水還在微微晃動。
凌燼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冷風從領口灌進去,順着脖子往下走,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狐裘的領口攏緊了一些——這件狐裘是沈硯舟去年冬天送的,白色的,毛很長很密,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團雲。他摸了摸領口的毛,軟軟的,暖暖的,指尖陷在毛裏,像是按在一隻熟睡的貓身上。
“陛下,該上朝了。”福安在後面小聲提醒。
凌燼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出了寢宮。從寢宮到太和殿要走很長一段露天的路。雪還在下,不大,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像是被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點着。凌燼沒有撐傘,狐裘的帽子上落了一層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層。福安跟在後面想給他撐傘,被他伸手擋開了。
“不用。”
太和殿裏很冷。這麼大的殿,攏共燒了八個炭盆,熱氣一散開就沒了,坐在龍椅上還是覺得腳底發涼。凌燼把腳往龍袍裏縮了縮,儘量不讓羣臣看出來他的腳趾頭是蜷着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起,目光掃過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絳色的朝服,領口和袖口鑲着黑色的邊,腰間繫着玉帶。頭髮用冠束着,一絲不茍,露出線條分明的側臉。他沒有看凌燼,看着前方,表情和平時一樣冷峻。
凌燼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底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站出來了。不是御史臺的,是兵部的一個郎中,姓劉,四十出頭,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細聲細氣。他站出來說了一番關於邊境駐軍換防的事,巴拉巴拉說了好一陣,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套話。凌燼聽着聽着就開始走神,腦子裏想的是別的事情——今天雪這麼大,沈硯舟是怎麼來的?騎馬還是坐轎?路上滑不滑?——他發現的時候,劉郎中已經說完了,正站在那裏等他回覆。
“準了。”凌燼說。他根本不知道劉郎中說的是甚麼,但這種事通常不會有甚麼問題,準了再說。劉郎中謝了恩,退回去了。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出來說話,有說春耕的,有說漕運的,有說科舉的。凌燼一一答了,該準的準,該駁的駁,該留中觀察的留中觀察。他答得很快,快到大殿裏都有了迴音,一個字還沒落地下一個字已經起來了。不是他急着下朝,是他覺得冷。龍袍的料子厚是厚,但不擋風,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風從四面八方鑽進來,像是坐在一個風口上。他的手指已經涼了,腳趾也涼了,連鼻尖都是涼的。
“退朝。”他說。兩個字,乾脆利落,帶着一點他都沒有察覺到的急切,像是在水裏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面。
羣臣跪安,魚貫而出。凌燼坐在龍椅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來。坐太久了腿有點麻,他站直之後沒有立刻走,活動了一下腳踝,骨頭咔咔響了兩聲。福安小跑着過來,手裏捧着手爐。“陛下,暖暖手。”
凌燼接過手爐,銅製的,外面套了一層絨布套,暖意通過絨布傳到掌心,像是握着一隻溫熱的、不會動的小動物。他的手慢慢暖過來了,先是掌心,然後是指尖,然後是手背。他把手爐貼在臉頰上,暖意從皮膚滲進去,沿着骨頭往上走,走到了眼眶下面就停住了。
“陛下,回御書房吧?”福安小聲說。
凌燼把手爐放下來。“嗯。”
從太和殿到御書房,要穿過三道門和兩條長廊。雪比早上下得大了些,從碎米粒變成了鵝毛,一片一片地飄下來,慢悠悠的,像是在空中猶豫着要不要落地,每一片都要轉好幾個圈才肯落下來。凌燼走在廊道里,雪從兩側飄進來,落在他的肩上、手上、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糊在眼前,看甚麼都霧濛濛的。
福安在後面舉着傘,追着他跑。“陛下,傘——”
凌燼沒有停。他走得很快,快到福安舉着傘都追不上,快到袍角都飛起來了,掃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彎彎曲曲的痕跡。他不知道自己在急甚麼,也許是冷,也許是別的甚麼,他說不上來。就是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催他——快一點,再快一點,到了就好了。到了哪裏?到了甚麼就好了?他不知道。
御書房的門是關着的。凌燼推開門——裏面沒有人。御案上整整齊齊地擺着幾份摺子,是今天早上福安放好的,筆架上的筆也掛得整整齊齊,硯臺裏的墨已經磨好了,用溼布蓋着,怕幹了。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井井有條,乾乾淨淨,只是少了一個人。
凌燼站在門口,看着空蕩蕩的御書房。狐裘上的雪開始化了,雪水順着毛往下滲,在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涼涼的,貼在肩膀上,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搭在那裏。他沒有動,就站在門口,任雪水往衣服裏滲,涼意沿着肩膀往下走,走到手肘,走到手腕,走到指尖。
“陛下,沈大人今天沒進宮。”福安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說。凌燼沒有回頭。“朕知道。”
他走進御書房,在御案後面坐下來。手爐已經涼了,他把它放在一邊,拿起一份摺子,翻開。字在眼前鋪展開來,一筆一劃的,但他看不進去。目光在紙面上游走,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再從最後一個字回到第一個字,來回了好幾遍,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知道沈硯舟今天不會來。今天是大年初一,百官不用上朝,可他還是上了——他想,也許沈硯舟會來。也許沈硯舟會像往常一樣推開那扇門,在對面坐下來,拿起一本書看,偶爾擡頭看他一眼,說“嗯”或者甚麼都不說。但沈硯舟沒有來。
“福安,沈府今天有沒有遞帖子進來?”凌燼沒有擡頭,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福安想了想。“回陛下,沒有。”
凌燼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指甲劃過宣紙,發出細微的聲響。“知道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從鵝毛變成了棉絮,一團一團地往下墜,快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往下倒。凌燼批了幾份摺子,批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好幾遍才落筆。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等——等那扇門被推開,等那個腳步聲,等那句“嗯”或者不說話。他在等的過程中,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是用不完,但時間還是在走,不會等他,不會爲任何人停留。
午時,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御書房照得亮堂堂的,亮到角落裏堆積的灰塵都無所遁形。凌燼靠在椅背裏,看着窗外。陽光照在雪上,雪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光暈,亮得刺眼,他把眼睛眯了起來,通過睫毛的縫隙看出去,陽光被睫毛切成了無數細碎的光點,落在視野裏,像是一片金色的星塵。
“福安。”福安應聲。“備馬。”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要出門?”
“嗯。”
“去哪?”
“沈府。”
福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應了一聲退出去準備了。凌燼站起來,把狐裘的領口攏了攏,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空蕩蕩的,沒有人。他站了一瞬,轉身走了出去。
從皇宮到沈府,騎馬要小半個時辰。凌燼很久沒有騎馬了。登基之後,出行都是坐轎,前後簇擁着侍衛和內侍,走哪都有一大羣人跟着。今天他只帶了福安和幾個侍衛,換了便裝,輕車簡從。騎在馬上,風從耳邊刮過,呼呼的,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他的手握着繮繩,指節凍得發白,但握得很緊。雪後的路不好走,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個小坑,拔出來的時候帶着一坨雪。馬走得很慢,不像平時那麼快,像是也在享受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