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年 (1/2)
新年
正月初一過後,年就算過完了。朝堂恢復運轉,摺子又像雪片一樣飛進御書房,堆積如山。凌燼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批到深夜才歇,中間還要上朝、見大臣、處理各種突發事件。北邊的“小動靜”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不是打仗,是幾個部落之間起了衝突,波及了邊境的幾個村子。朝廷不需要出兵,但需要調停,需要安撫,需要派人去處理。
凌燼把這個差事交給了沈硯舟。
不是他不想讓沈硯舟留在身邊,是他需要沈硯舟去做這件事。朝中能辦好這件事的人不多,沈硯舟是最合適的一個——他懂邊事,懂談判,懂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把事情擺平。別人去可能要花三個月,他去,一個月就夠了。凌燼算過,一個月他能忍。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
沈硯舟走的那天,凌燼沒有去送。他坐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批到一半停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早去早回。”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太直白了,又劃掉了,重新寫:“路上小心。”又看了看,覺得太客套了,像是對一個普通臣子說的話。他想了想,把紙揉成一團,扔了,甚麼也沒寫。
他不寫,沈硯舟也知道。
正月十五,元宵節。宮裏張燈結綵,內務府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紮了一座巨大的燈山,數百盞燈層層疊疊地堆上去,最高的那盞幾乎夠到了屋檐。天黑之後燈全點上了,五顏六色的,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凌燼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看着那片燈海,身後站着滿朝文武和一堆皇室宗親。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嘴角微微上揚,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帝王應有的、矜持的笑意。
但這個笑容沒有到眼底。他的眼睛在燈籠的光裏顯得很亮,但那種亮不是開心的亮,是燭火映在上面的、反射的亮,像一面鏡子,光來了就亮,光走了就暗,鏡子本身沒有光。
福安端了一碗元宵來。凌燼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白胖的元宵在碗裏打轉,芝麻餡從破口處洇出來,把湯染成了灰黑色。他舀起一個咬了一口,皮厚餡少,煮得有點過了,軟塌塌的,沒有嚼勁。
不好喫。但今天是元宵節,他必須喫。他把這一個喫完了,把碗遞給福安,繼續站在那裏看燈。
燈很好看,幾百盞燈同時亮着,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到了地上。有人在他身後小聲說話,說今年燈比去年好,說陛下洪福齊天,說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凌燼聽着那些話,覺得他們說的好像是另一個國家的事情,不是他的國家。
風從北邊吹來,吹得燈山上的燈籠搖晃起來,光影在地上亂竄,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毛筆在地上畫畫,畫出來又塗掉,塗掉又畫出來,畫了一整夜甚麼都沒留下。凌燼看着那些晃動的光影,忽然想——沈硯舟在那邊有沒有燈看?北方的小鎮,元宵節應該也會掛燈吧。也許不如宮裏的多,不如宮裏的漂亮,但也有燈。有人掛燈,就有人看燈。沈硯舟會看燈嗎?他想象不出沈硯舟站在街上看燈的樣子,那個人和“看燈”這種閒事離得太遠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御書房。
正月二十,凌燼收到了沈硯舟從北邊寄來的信。這一次信比之前厚,有兩頁紙。第一頁寫的是北邊的情況——部落衝突的起因、經過、各方的訴求、朝廷調停的進展。寫得清清楚楚,條分縷析,像是寫公文一樣工整。
第二頁只有一句話:“元宵節的燈吃了嗎?”
凌燼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燈”不能喫,沈硯舟在問他喫沒喫元宵。這個人寫公文的時候一絲不茍,寫私信的時候卻連“元宵”和“燈”都分不清——不,他不是分不清,他是在故意這麼說,用一種笨拙的、不擅長說家常話的方式,在跟凌燼說家常話。
凌燼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回信。他沒有寫北邊的事——那些事沈硯舟已經在信裏說清楚了,不需要他再重複。他寫的是:“元宵吃了,不好喫。你甚麼時候回來?”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你甚麼時候回來”劃掉了,改成“北邊的事不必急,辦妥了再回”。又看了看,“不必急”三個字寫得太假了——他明明很急。他把這封信也揉成團,扔了,重新寫了一張。這一次只寫了四個字:“信已收悉。”
官方的,客套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他把這四個字看了幾遍,然後在這行字的下面,用極小的字加了一句:“燈很好看,你不在。”
字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小到像是怕被發現,又怕不被發現。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口,交給福安。
“送出去。”他說。
福安接過信,退了出去。
御書房又安靜了。凌燼坐在御案後面,手裏拿着沈硯舟的那封信,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元宵節的燈吃了嗎?”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正月底,北邊的事辦妥了。沈硯舟把各方都安撫好了,部落之間簽了和約,邊境恢復了平靜。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二十天,比凌燼預計的一個月還早了十天。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凌燼正在批摺子。福安興沖沖地進來報信,他“嗯”了一聲,繼續批。批完之後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風已經不冷了,吹在臉上涼涼的但不刺骨,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院子裏的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他注意到枝頭已經有了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是隨時都會撐破那層褐色的皮,露出裏面的綠來。
沈硯舟在二月初二那天回來的。龍擡頭的日子,京城有廟會,街上很熱鬧。凌燼沒有去廟會,他坐在御書房裏,等着那扇門被推開。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正在喝茶。沈硯舟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風,風塵僕僕。臉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青黑,但精神看起來不錯。他看到凌燼端着茶碗的樣子,說了一句:“茶涼了沒?”
凌燼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茶碗。茶是他半個時辰前倒的,一直沒有喝,早就涼透了。
“涼了。”他說。
沈硯舟走過來,從他手裏把茶碗拿走,放在桌上,然後走到門口對外面的內侍說了句甚麼。過了一會兒,福安端着新沏的茶走進來,放在凌燼手邊。
沈硯舟在對面坐下來,解下披風搭在椅背上,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油紙包,和上次那個差不多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繩捆着。凌燼看着那個油紙包,沒有伸手去拆。
“又帶喫的了?”凌燼問。
“嗯。”沈硯舟說,“這次不是糕點,是肉乾。北邊的特產,聽說很好喫。”
凌燼拆開油紙,裏面是一條一條的肉乾,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鹽霜又像是糖霜。他拿起一條咬了一口,硬,很硬,嚼了半天才嚼動。味道鹹中帶甜,有一股煙燻的香味,嚼着嚼着就停不下來了,喫完一條又拿了一條。
“好喫嗎?”沈硯舟問。
“還行。”凌燼嚼着肉乾,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混不清。他嚥下去之後補了一句,“比上次的糕點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