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寒 (1/2)
春寒
沈硯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熱粥,沒有立刻進去。門是虛掩着的,燭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他通過那條門縫看到凌燼坐在御案後面,手裏拿着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很久沒有落下去。不是在思考,是在發呆。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但焦點在很遠的地方,遠到那支筆甚麼時候掉了他都不會知道。
沈硯舟推門進去。
凌燼擡起頭,眼睛裏有燭火的倒影,亮亮的,但那種亮沒有神采,像是水面上漂着的油花,光來了就亮一下,光走了就甚麼都沒有了。他看到沈硯舟手裏的碗,目光在那隻碗上停了一下,移到沈硯舟臉上,移回碗上。
“甚麼時辰了?”凌燼問,聲音有點啞。
“亥時。”沈硯舟把粥放在御案上,“喝粥。”
凌燼低頭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冒着若有若無的熱氣。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口。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縮回來。他等了一會兒,又舀了一勺,這次吹了很久才喝。
沈硯舟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看書,沒有看摺子,就看着他喝。凌燼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要吹好幾下才送到嘴裏。一碗粥喝了快半個時辰,喝到最後粥已經涼了,米油結成了一層皮,他皺了皺眉,把那層皮挑起來喫掉,把剩下的幾口喝完了。
“喝了多久了?”沈硯舟問。
凌燼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甚麼?”
“發呆。筆舉着,半個時辰沒落下去。”
凌燼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沈硯舟一直在外面?站在門口,看了他半個時辰?他張了張嘴,想問“你怎麼不進來”,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很蠢——沈硯舟不進來說明不想打擾他,不想打擾他就是想讓他一個人在安靜裏待一會兒。可他不在的安靜,凌燼不想要。
“想事情。”凌燼說。
“甚麼事?”
凌燼沉默了一會兒。御書房裏很安靜,蠟燭燒到了最後,火焰小了,光暗了,燈芯太長,燒出了一個小疙瘩,火焰跳了跳,像是要滅,又穩住了。他看着那簇跳動的火焰,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師尊,你今年多大了?”
沈硯舟看着他。“三十四。”
三十四。比凌燼大二十歲。凌燼十四,他三十四。二十年後,凌燼三十四,他五十四。三十四年後,凌燼四十八,他六十八。數字是最殘忍的東西,不騙人,不算計。凌燼低下頭,看着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蠟燭,燭淚在銅臺上堆了厚厚一層,像融化的琥珀,凝固了,透明的,裏面封着燭芯燒剩下的灰燼。
“怎麼忽然問這個?”沈硯舟問。
“沒甚麼。”凌燼說,“隨便問問。”
沈硯舟沒有追問。他把空碗收走,放在托盤上,走到門□□給福安,然後走回來,在對面坐下。燭火已經換了新的,新的蠟燭燒得旺,火苗是藍色的,外圍包着一層金黃,把御書房照得比白天還亮。
“去睡吧。”沈硯舟說。
“不困。”
“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凌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甚麼都沒摸到,但他知道沈硯舟說的是真的,他照過鏡子,青黑一天比一天重,粉都蓋不住了。他不去睡不是不困,是怕睡着了又做夢,夢到沈硯舟鬆手,夢到沈硯舟越走越遠,夢到他在後面怎麼追都追不上。夢裏的那種感覺太真實了,醒來之後要好一會兒才能從那種感覺裏出來,喘不過氣,心口疼,像被甚麼東西攥住了。
“師尊,”凌燼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甚麼時候走?”
沈硯舟翻書的動作停了。“走?去哪?”
“沒有。”凌燼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畫圈,“朕就是隨便問問。”
御書房裏安靜了。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把空氣照得暖暖的。凌燼低着頭,沈硯舟看着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那個問題已經在空氣裏了——“你甚麼時候走?”不是問沈硯舟這次要出門多久,是問“你甚麼時候會離開我的生活”。是問他會不會有一天不來了,會不會有一天不再推開這扇門,會不會有一天從他的生命裏徹底消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沈硯舟放下書,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凌燼面前。凌燼擡起頭,仰着臉看他。這個角度和八歲時一樣——他坐着,沈硯舟站着,他要仰很大的角度才能看清沈硯舟的臉。那臉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懂,不是心疼,不是憐惜,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沈硯舟伸出手,不是揉頭,是輕輕按在凌燼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通過龍袍的衣料傳到皮膚上,溫熱的,帶着薄繭的粗糲感。
“不走。”沈硯舟說,“哪也不去。”
凌燼看着他,眼睛裏有燭火,有沈硯舟的倒影,還有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在眼眶裏打着轉,但沒有落下來。他眨了一下眼,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就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朕沒擔心。”凌燼說。
“嗯。”沈硯舟鬆開手,坐回對面,拿起書繼續看。
凌燼低下頭,拿起筆,鋪開一份摺子,開始批。“修律”的事已經定下來了,大理寺和刑部各自在做事,修律館也掛牌了,幾位老臣天天在館裏翻舊檔,忙得腳不沾地。這件事不需要他管太多,定期過問一下進度就行。但他還是每天都要看相關的摺子,每一個字都看,看完了批,批完了再看。不是不放心,是想把這件事做好,做到最好,做到一百年後還有人會說“這部法典是凌燼在位時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