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寒 (1/2)
春寒
二月二龍擡頭之後,天氣卻沒有一天天暖起來。倒春寒來了,比冬天還冷,風從北邊刮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院子裏的老槐樹剛冒出的芽苞又縮回去了,褐色的皮裹得更緊了,像是不敢探出頭來。
凌燼把收起來的炭盆又搬了出來,放在腳邊,腿上蓋着毯子,身上穿着狐裘,還是覺得冷。這種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樣——冬天的冷是從外到裏的,穿厚了就暖了;春天的冷是從裏到外的,穿再厚骨頭還是涼的,像是身體裏有個冰窖,怎麼都捂不熱。
沈硯舟注意到他縮在毯子裏的樣子,沒有說話。第二天,御書房裏多了一個手爐。不是新的,是舊的,銅製的,表面磨得發亮,看得出來用了很多年。手爐裏裝着炭,外面套着絨布套,暖烘烘的,放在御案右上角,凌燼一伸手就能夠到。
凌燼握着手爐,暖意從掌心滲進去,沿着手腕往上走,走到手肘就停了,像是遇到了甚麼阻力,怎麼都過不去。他換了一隻手握,另一隻手接着涼,手暖了,手腕還是涼的。他把手爐貼在臉頰上,臉頰暖了,後腦勺還是涼的。
“師尊。”沈硯舟擡起頭。“你的手爐用了多少年了?”
沈硯舟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手爐。“十年。”
十年。凌燼算了算,十年前他才四歲,還在宮裏,還不知道這世上有沈硯舟這個人。那時候沈硯舟已經用這個手爐了,也許在某個冬天的夜裏,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手裏握着這個手爐,看摺子看到深夜,燭火跳動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凌燼想象不出那個畫面,他認識沈硯舟的時候,這個人已經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了。
“十年了還不換?”凌燼說。
“還能用。”
凌燼沒有再說甚麼。他把手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都覆上去,指尖在銅製的外殼上慢慢摩挲,磨得發亮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涼涼的,但裏面的炭火把涼意都擋在了外面,傳到指尖的只有暖。這個手爐被沈硯舟握了十年,外殼上留下了無數個掌印,但那些掌印早就被磨平了,甚麼都看不出來。可凌燼覺得,他摸到的不是銅,是沈硯舟的十年。
過了幾天,凌燼讓內務府打了一個新手爐。銀製的,比沈硯舟那個小一圈,上面刻着雲紋,精緻得像一件工藝品。他讓人在爐底刻了兩個字——“凌燼”。不是“朕”,是“凌燼”。不是皇帝賜給臣子的東西,是我給你的東西。
他把手爐放在御案上,沒有說給誰。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走的時候帶走了。
凌燼注意到他帶走了。心裏有一個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是某種更慢的、更深處的搏動,像是心臟下面還有一個更小的、更隱祕的心臟,平時不跳,只有這種時候才跳一下。
倒春寒持續了十來天。這十來天裏,沈硯舟每天都進宮。有時候天還沒亮就來了,凌燼剛起來,頭髮還沒梳,穿着寢衣坐在牀邊,迷迷糊糊的,看到他走進來,愣了一下。
“師尊怎麼這麼早?”凌燼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睡不着。”沈硯舟說。
凌燼看着他,沈硯舟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脣有些幹。他也睡不着?爲甚麼睡不着?凌燼想問,但沒有問。他讓福安端了熱茶來,兩個人坐在寢宮的榻上,一人一杯茶,誰都不說話。天一點點亮了,光從窗縫裏透進來,先是灰白的,然後變成魚肚白,然後陽光忽然就湧了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硯舟在晨光裏閉上了眼睛。他靠在榻上,手裏還握着茶杯,呼吸變得很輕很慢。他睡着了。凌燼第一次看到沈硯舟睡覺的樣子——不是在御書房裏閉目養神,是真的睡着了,呼吸那麼慢,那麼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他的眉頭微微皺着,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嘴脣抿着,下巴的線條很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凌燼把自己的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但沈硯舟還是動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然後慢慢鬆開,呼吸重新變得平穩。他往毯子裏縮了縮,把臉埋進毯子的毛邊裏,像是在尋找甚麼溫暖的東西。
凌燼坐在旁邊,看着他。
外面的天徹底亮了,陽光落在沈硯舟的臉上,把那些細微的、平時看不清楚的痕跡都照了出來——額角有一道細細的疤,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像是一條極細的河流,乾涸了,留下淺淺的河牀;眼角有幾條極細的紋路,要很近很近才能看到,像是被時光用最細的筆輕輕畫了幾筆。他老了。不是那種“老了十歲”的老,是那種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點一點的老。每一天都看不出變化,但把時間拉長了看,就能看出那些細微的變化——眼角的紋路多了一條,鬢角的白髮多了一根,臉上的線條比五年前更硬了,嘴角的弧度比五年前更少了。
凌燼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那裏,不大,但剛好卡在肋骨和心之間,怎麼都挪不開。沈硯舟會老。這個念頭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沈硯舟在他心裏一直是一座山,不會移動,不會變化,不會老去。可山也會風化,會被雨水沖刷,會被風吹出裂縫,會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一點地改變形狀,最後變成另一座山,或者不再是山。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沈硯舟額角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不能摸。摸了會醒,醒了就看不到他睡覺的樣子了。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沈硯舟睡了大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毯子滑到了腰間,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毯子,又看了一眼凌燼。凌燼坐在旁邊,手裏拿着一本書,翻了幾頁,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一直在等他醒。
“醒了?”凌燼說,語氣和平時一樣。
“嗯。”沈硯舟把毯子疊好放在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幾聲。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睡了這麼久。
“該去翰林院了。”沈硯舟說。
“嗯。”
沈硯舟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毯子,謝謝。”
門關上了。凌燼坐在榻上,抱着那條毯子,把臉埋進去。毯子上有沈硯舟的體溫,溫熱的,帶着若有若無的松木香,比任何暖爐都暖。他把臉埋在毯子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來。毯子上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散去,快得像是手指間的水,怎麼握都握不住。但他沒有鬆手,一直抱着,抱到溫度徹底散了,抱到毯子變涼了,抱到福安進來問他中午喫甚麼。
他把毯子放在一邊。“隨便。”
倒春寒在二月中旬終於過去了。天氣一下子暖了起來,暖得不像話,前一天還穿着狐裘,後一天穿夾袍都嫌熱。院子裏的老槐樹在一夜之間冒出了滿樹的嫩芽,綠得亮眼,像是誰用最鮮的綠色在枝頭點了一下,然後那綠色就炸開了,炸得到處都是——枝頭、枝幹、枝丫,每一個角落都被綠色填滿了。
缸裏的錦鯉也活了過來,在陽光下翻着跟頭,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凌燼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幾條錦鯉,紅白相間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想起小時候在沈府,沈硯舟在院子裏也養了一缸錦鯉,他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去看一看,看它們長大了一點沒有,看它們有沒有生小魚。沈硯舟有時候會站在他身後,不看他,看着那些魚,說一句話或者不說話。
那些日子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其實也沒多久,五六年而已。五六年的時間,他從一個拽着衣角不讓走的小孩,變成了一個批摺子批到深夜的皇帝。沈硯舟從一個“師尊”,變成了“臣”。他以爲很多東西都變了。但有些東西沒有變——錦鯉還在缸裏遊着,春天還是會來,沈硯舟還是會在他身邊坐下來,不遠不近,隔着一張御案的距離。沒有變,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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