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信 (1/2)
春信
倒春寒徹底過去之後,春天像是一夜之間就來了。院子裏的老槐樹在短短几天內從光禿禿變成了滿樹嫩綠,缸裏的錦鯉翻着跟頭躍出水面,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着碎金似的光。凌燼批摺子批累了就走到窗前站一會兒,看看那些樹,看看那些魚,看看天上一羣一羣飛過的鳥。
那羣鳥他叫不出名字,灰撲撲的,不大,但飛得很快,像是一陣風從天上刮過,轉眼就看不見了。他看着那羣鳥消失的方向,發了一會兒呆。福安在後面端着茶,站了半天,不敢出聲。
沈硯舟比冬天的時候來得勤了。以前隔三差五來一次,現在幾乎是天天來,有時候上午來,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天還沒亮就來了——穿着朝服坐在御書房裏看書,等凌燼下朝。凌燼有一次下朝回來,推開門看到他坐在那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暫,短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笑了,但沈硯舟看到了。沈硯舟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書。
“今天摺子多嗎?”沈硯舟問。
“多。”凌燼在御案後面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摺子,翻開,批了一個字就放下了,“今天不想批。”
沈硯舟看着他,凌燼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凌燼先移開了目光,拿起摺子繼續批。剛纔那句話——“今天不想批”——他說出口之後就後悔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說“不想批摺子”,這是他的職責,是他每天必須做的事,就像太陽每天必須升起一樣。可他在沈硯舟面前說了,像是撒嬌,又像是抱怨,像是一個孩子在對大人說“不想寫功課”。
沈硯舟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凌燼身邊,把凌燼面前那摞摺子分成兩堆,一堆多的,一堆少的。
“多的我批,少的你批。”沈硯舟說。
凌燼擡頭看着他。沈硯舟已經把多的那摞搬到自己那邊去了,坐下來,拿起筆,蘸墨,落筆。他批摺子的方式和凌燼不一樣——凌燼是每一個字都要看清楚,想好了再落筆;沈硯舟是掃一眼就知道該怎麼批,筆落得很快,字寫得很大,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紙戳穿。
凌燼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開始批自己的那摞。少的。但他批得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因爲難,是因爲他的注意力不在摺子上,在對面的那個人身上。那個人低着頭批摺子,眉頭微微皺着,筆尖在紙上游走,刷刷刷的,快得像是在趕時間。他趕甚麼時間?沒有人催他。他批的不是自己的摺子,是他的,替他在趕時間。
這個念頭讓凌燼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漬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準”字的旁邊,不大不小地佔着一個位置。他看着那個黑點,沒有塗改,繼續往下寫,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比平時慢,但比平時穩。
窗外的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把那摞摺子照得發亮。紙是白的,墨是黑的,光在金黃色的,三種顏色混在一起,印在凌燼的視網膜上,像是誰用最貴的顏料畫了一幅畫。畫的名字叫《下午》,畫的是兩個人在一間屋子裏各做各的事,誰都不看誰,但誰也離不開誰。
批完摺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凌燼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沈硯舟也放下了筆,把批好的摺子整整齊齊地摞好,推回桌子中間。
“謝謝師尊。”凌燼說。
沈硯舟沒有說“不客氣”,沒有說“沒事”,甚麼都沒說,拿起書繼續看。凌燼已經習慣了。沈硯舟的“不客氣”是不說話,“沒事”是不說話,“你是我的人不用謝”也是不說話。他把所有的話都省了,省到只剩最必要的那些——“嗯”“來了”“不走”“好”。這些字很少,少到不夠寫一封像樣的信,但它們夠重,重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凌燼心裏,拔不出來。
三月中旬,凌燼收到了沈硯舟從北邊寄來的第三封信。其實沈硯舟就在京城,就坐在他對面,不需要寫信。但凌燼還是在御案上發現了一封信,用油紙包着,封口處貼着一張小小的紅紙,上面寫着“凌燼親啓”四個字。
他拆開,裏面是一張疊成方形的紙,展開,上面畫着一幅畫。畫得很不好,比他畫的梅花還要差。線條歪歪扭扭的,顏色塗得亂七八糟,但他看出來了——畫的是御書房。御案,椅子,窗欞,窗外有樹,樹上有鳥。御案兩邊各坐了一個人,左邊的那個穿着龍袍,右邊的那個穿着朝服,兩個人都低着頭,各做各的事。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批摺子圖。”沈硯舟畫。
凌燼拿着那張畫,看了很久。畫不好,但他的眼睛卻移不開了——不是因爲畫得好,是因爲畫裏的人。沈硯舟畫了他。他批摺子的樣子,他低着頭的樣子,他握着筆的樣子。沈硯舟記得他所有的樣子,記得他穿甚麼衣服,記得他坐甚麼椅子,記得他窗外有甚麼樹。那些細節,不是一天兩天能記住的,是要看很久很久、記很久很久才能畫出來的。他看了他很久。這個念頭讓凌燼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畫收好,放進抽屜裏,和那些信、那把鑰匙、那根頭髮、那朵槐花放在一起。抽屜已經快滿了,每一樣東西都不大,但堆在一起就有了分量,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抽屜壓塌。
傍晚的時候,沈硯舟來了。凌燼正在看一份關於修律的摺子,頭都沒有擡。
“畫收到了。”他說。
沈硯舟在他對面坐下。“畫得不好。”
“嗯,不好。”凌燼擡起頭看着沈硯舟的臉,燭火映在那張冷硬的臉上,把棱角分明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有任何異樣,但凌燼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點點紅——不是羞紅的,是被風吹的。
“下次畫好一點。”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沒有說話,但他那總是冷淡的眼睛裏,似乎有甚麼一閃而過——像是春天的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很輕,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但那存在過的一瞬間,凌燼看到了。他甚至覺得那不是漣漪,那是一聲嘆息,或者是嘆息之後剩下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收回眼底的、柔軟的東西。
凌燼低下頭繼續看摺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比上次大了一些。他沒有刻意讓它消失,就那麼彎着,批完了一份摺子,又批了一份。沈硯舟也沒有看書,就那麼坐着,看着凌燼批摺子。御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凌燼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沈硯舟一定能聽到。他聽到也沒有關係——他的心跳只是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快到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沈硯舟會不會仔細聽?也許不會,也許他在聽別的聲音——窗外的鳥叫,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蠟燭燃燒的滋滋聲,哪個都比心跳聲大。但他聽到的那個心跳聲,是這些聲音裏唯一一個有體溫的。
凌燼放下筆,從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荷包,藏藍色的,繡着一枝梅花。梅花的枝幹是銀灰色的線,花朵是白色的絲線,用了好幾種針法——他學了很久,拆了好幾次重繡,繡到手被針紮了好幾個洞。荷包很小,裏面的空間不大,裝不了甚麼東西,但他還是做了,縫了收口,穿了兩根帶子,可以系在腰帶上。
“給你。”凌燼把荷包推到桌子對面。
沈硯舟拿起來看了看。荷包繡得不算好,針腳不均勻,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梅花的形狀也有些歪,但能看出來繡的人很用心——每一針都扎得很深,線拉得很緊,收口處打了死結,好幾層,怎麼都拽不開。
“你繡的?”沈硯舟問。
“嗯。”凌燼低下頭,拿起一份摺子擋住自己的臉,“不好看就別戴。”
沈硯舟沒有說好看還是不好看。他把荷包系在了腰帶上,和玉佩掛在一起。藏藍色的荷包挨着白玉的佩,一個素一個豔,一個暗一個亮,放在一起意外地協調,像是本就應該在那裏。
凌燼從摺子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收回目光,繼續看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