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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杏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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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

四月,御花園的杏花開了。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開,是稀稀疏疏的幾樹,粉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薄得像紙,風一吹就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石階上,落在行人的肩上。凌燼下朝之後繞了一段路,從御花園穿過去。不是想賞花,是那條路離御書房近一些,他今天起得晚了一點,想趕在沈硯舟之前到——沈硯舟最近每天都來,來得越來越早,有時候比他還早,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坐在那裏看書了,桌上放着一碗溫好的牛乳,碗沿還是熱的。他想在沈硯舟之前到一次,把牛乳準備好,等他來。

但他推開門的時候,沈硯舟已經坐在那裏了。

“早。”沈硯舟頭都沒擡。

凌燼看了他一眼,走到御案後面坐下來。牛乳已經在桌上了,溫的,碗沿是熱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度剛好。沈硯舟記得他的口味——放多少糖,甚麼溫度最好,他喝得快還是慢,甚麼時候會停下來歇一口氣。這些細節沈硯舟全都記得,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師尊今天真早。”凌燼說。

“不早。”

“朕還沒到你就到了,還不早?”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是你晚了。”

凌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說得對——是他晚了,不是沈硯舟早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時晚了半刻鐘,福安來叫的時候他賴了一下牀,把被子蒙在頭上多躺了一會兒,就一會兒。他沒有想到沈硯舟會發現。這個人連他早朝晚了幾步都能注意到,還有甚麼注意不到的?他低頭喝牛乳,把碗端得很高,擋住了自己的臉。

窗外的杏花在風裏飄着,有一片飄進了窗子裏,落在御案上,落在凌燼正在批的摺子上。粉白色的花瓣壓在黑字上面,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春天的印章。凌燼把那片花瓣拿起來放在手心裏,花瓣很薄,幾乎透明,脈絡清晰得像是一幅縮小了的地圖。他看了兩秒,把花瓣夾進了手邊的書裏,和之前那些乾枯的槐花、那根頭髮放在一起,書頁已經很厚了,夾了太多東西,合上的時候要用手按一下才能壓平,像一本被讀了很多遍的書,每一頁都被人反覆摩挲過,邊角已經起了毛邊。

沈硯舟在對面看着他把花瓣夾進書裏,沒有說甚麼。他低下頭繼續看書,翻過一頁,紙張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四月下旬,修律的事出了一個小問題。幾位老臣在要不要廢除“連坐”這條上吵了起來,一方說“連坐是古法,不可廢”,另一方說“連坐株連無辜,不合天理”。兩派各執一詞,吵了三天也沒個結果,最後把摺子遞到了凌燼面前,請他定奪。

凌燼看了摺子,放在一邊,沒有立刻批。他站起來,在御書房裏走了兩步,停下來,看着窗外。杏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瓣,粉白色的,像是誰在地上鋪了一張巨大的、柔軟的紙,紙上面甚麼都沒有寫,乾乾淨淨的,等誰來寫點甚麼。

“師尊,你覺得呢?”他沒有回頭,背對着沈硯舟,聲音不大。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

“連坐不能廢。”沈硯舟說。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沈硯舟坐在那裏,手裏還拿着書,但目光已經從書上移開了,落在凌燼臉上。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峻,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不是固執,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論。

“爲甚麼?”凌燼走回來坐下。

“不是不能廢,是不能全廢。”沈硯舟放下書,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謀反、叛國這種大罪,連坐不能廢。廢了就沒有威懾了,誰想造反都要掂量掂量全家老小的命。但普通刑事案,盜竊、鬥毆之類的,連坐可以廢。一人做事一人當,不牽連家人。”

凌燼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拿起筆,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謀反、叛國等大罪,連坐如舊;餘罪皆廢連坐。”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等”字劃掉,加了一個“之”字,改成了“謀反叛國之罪”,更嚴謹一些。他放下筆,把摺子交給福安,讓他發回修律館。

然後他擡起頭,看着沈硯舟。沈硯舟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好像剛纔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幫皇帝拿了個主意,僅此而已。但他知道不是這樣的。沈硯舟從來不會直接告訴他該怎麼做,從來不會說“你應該這樣”“你應該那樣”。他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至於凌燼採不採納,那是凌燼的事。這種尊重,比任何建議都珍貴。

“師尊。”沈硯舟擡起頭。“你如果做官,會是個好官。”

沈硯舟看着他,許久沒有說話。御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窗外的花瓣落地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是有人在用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極短的話。那句話沒有人聽懂,但凌燼覺得,它在說“我本來就是官”——不對,是“我不是官”,也不對。它甚麼都沒說,就是落地的聲音,花瓣落地的聲音,春天落地的聲音。

沈硯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凌燼看着他翻書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好笑——他剛纔在說甚麼?說沈硯舟做官會是個好官?沈硯舟已經是官了,最大的官,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大概沒轉過來,把沈硯舟當成了一個普通人,一個在路邊擺攤的、會給行人指路的、會幫老奶奶過馬路的普通人。

沈硯舟不會是那樣的。他永遠都不會是那樣的普通人。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做着最難的事,殺過很多人,救過很多人,手上沾滿了血,心裏裝着一杆秤。好人?壞人?凌燼不知道該用哪個詞來形容他,也許都不對。沈硯舟就是沈硯舟,不需要任何形容詞。

五月初,天氣熱了起來。凌燼換上了薄衫,沈硯舟也換上了薄衫——深灰色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鎖骨線條很直,像是用刀裁出來的,皮膚的顏色比臉白一些,白的發光的那種白,像是很少見到陽光。凌燼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把視線落回摺子上,但摺子上寫了甚麼他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熱?”沈硯舟問。

“不熱。”凌燼說。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開大了些,風吹進來帶着初夏的熱氣,更熱了。凌燼看了他一眼,想說“你開反了”,但沒有說出口——他知道沈硯舟不是開反了,沈硯舟開窗不是爲了通風,是爲了轉移話題。他不想讓凌燼繼續在“鎖骨”這個問題上停留,所以做個動作,把凌燼的注意力從那個不該看的地方移開。

凌燼低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復雜的表情——“你被我發現了”的那種小小的得意,和“我不說破”的那種默契,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到的、又甜又澀的味道,像是一顆還沒熟透的杏子,咬一口酸得皺眉,但那股味道怎麼也忘不掉。

沈硯舟坐回來,拿起書繼續看。他的領口還是微微敞開着,沒有攏上。凌燼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只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快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但發生了。一秒也是發生。

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八歲那年夏天,沈硯舟在院子裏練劍,他坐在廊下看着。沈硯舟穿了一件白色的單衣,練到後來出了汗,單衣貼在後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那時候他不知道甚麼是好看,甚麼是心跳加速,甚麼是移不開目光。他只是覺得那個人很好看,想多看一會兒。現在他知道了,所以不敢看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沈硯舟站起來要走。凌燼也站了起來。“我送你。”

沈硯舟看着他沒有說話,凌燼也沒有再說第二遍。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走在長廊裏,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兩個人在並肩走,影子比人親。走到沈府門口的時候沈硯舟停下來轉過身,凌燼也停下來仰着臉看他,夕陽落在他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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