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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雨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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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

五月的後半段,雨水多了起來。不是春天那種綿綿的細雨,是夏天那種說來就來的暴雨,毫無徵兆,噼裏啪啦地砸下來,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半個時辰就停了,太陽出來一曬,地面很快就幹了,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空氣裏那股潮溼的、泥土被雨水澆透後的腥味,提醒着你剛纔下過雨。

凌燼開始留意沈硯舟下雨天來不來。

他當然來。不管下多大的雨,他都會來。有時候身上是乾的——他會等雨小一些再出門,或者坐轎子來;有時候渾身溼透了——那是雨來得太急,他沒來得及躲,騎着馬就衝過來了。凌克斯有一次看到他渾身溼透地站在御書房門口,水順着衣襬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他的頭髮貼在臉上,睫毛上掛着水珠,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凌燼把帕子遞給他,他沒有接,用袖子擦了擦臉,在對面坐下來,拿起書,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但他的頭髮一直在滴水,滴在書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沒有擦,就那麼滴着,滴了一整頁。

凌燼看不下去了。他站起來,走到沈硯舟面前,把帕子覆在他頭上,胡亂擦了幾下。動作很粗魯,不像是在擦頭髮,像是在擦桌子。沈硯舟沒有動,任他擦,任那些水珠被吸進帕子裏,任他的頭髮被揉成一團亂麻。

“下次打傘。”凌燼說。

“沒帶。”

“沒帶不會借?”

“沒人借我。”

凌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沈硯舟在逗他——這個人,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會在下雨天沒帶傘?會沒人借他?他是在逗他,用一種笨拙的、不熟練的、像是第一次逗人開心的方式,在逗他。凌燼把帕子扔回他臉上,走回御案後面坐下。耳朵紅了——不是氣的,是別的甚麼原因他不想承認。

六月初,凌燼收到了一封密報。密報上說,沈硯舟在去年冬天去北邊的時候,不只是處理部落衝突,還做了一件別的事——他祕密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是前朝的宗室,姓李,名喚李承衍,一直隱居在北邊的山裏,不問世事。沈硯舟去見他,沒有人知道談了甚麼,也沒有人知道爲甚麼要見他。

凌燼把密報看了三遍,鎖進了抽屜裏。他沒有問沈硯舟,一個字都沒有問。但他開始注意沈硯舟的一舉一動——他來的時候穿甚麼衣服,帶甚麼東西,看書的時候翻到哪一頁,走的時候有沒有多停留一瞬。他看得很仔細,仔細到沈硯舟喝水的時候喉結動了幾下他都能數出來。但那些細節甚麼都說明不了——衣服是平時穿的,東西是平時帶的,書還是那本《河防通議》,翻得很慢,每一天只推進幾頁。一切如常,如常到不正常。

他不問,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怕問出來之後,答案是他不想聽的;怕問出來之後,沈硯舟會問他“你怎麼知道的”;怕問出來之後,那些如常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他選擇把密報關在抽屜裏,把疑問關在心裏,把鑰匙掛在脖子上,貼着心口。

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凌燼批完了所有的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還沒有黑,但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色,像是用筆畫上去的,一筆,從這邊到那邊,畫到最遠處的時候顏料不夠了,只剩下淡淡的粉,像是少女臉上的紅暈,一碰就會碎。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抹紅色,忽然說了一句:“師尊,你說一個人能不能既信任一個人,又懷疑一個人?”

沈硯舟擡起頭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細細的金邊,肩膀有些塌,頭微微低着,像是在看甚麼很遠的東西。他的手搭在窗臺上,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在害怕,是握着甚麼東西握了太久,鬆開之後肌肉還在痙攣。

“能。”沈硯舟說。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沈硯舟坐在那裏,手裏拿着那本《河防通議》,書籤夾在今天看的那一頁。燭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靜,如常,沒有任何異樣。那雙眼睛裏沒有心虛,沒有閃躲,沒有任何一個“被懷疑的人”應該有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凌燼,像是一直在等他問這個問題,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你不問朕懷疑誰?”凌燼問。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沈硯舟低下頭繼續看書。

凌燼靠在窗框上看着沈硯舟低頭看書的樣子——那個人翻了一頁,紙張的聲音清脆而短促。他想,如果現在走過去,把那本書從他手裏抽走,他會不會擡起頭看着自己,用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着自己,問“怎麼了”?如果他問了,自己該說甚麼?說“我在你口袋裏發現了一封信”?他沒有發現信,他甚麼都沒有發現,只有一封密報,密報上說沈硯舟見了一個人,見了誰,談了甚麼,目的是甚麼,一概不知。

他甚麼都沒有。只有懷疑。

“師尊。”沈硯舟擡起頭。“你會騙朕嗎?”

沈硯舟看着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着,把空氣照得暖暖的。那雙眼睛裏有凌燼的倒影——小小的,穿着龍袍,靠着窗框,看起來有些孤單,像是在一個很大的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像是在問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答案會決定很多事情。

“不會。”沈硯舟說。

凌燼看着他,在沈硯舟的眼睛裏找——找猶豫,找閃躲,找任何一個“說謊”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像是一面剛擦過的鏡子,照出來的東西都在上面,清清楚楚,沒有陰影,沒有灰塵。

他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繼續看着窗外。那抹紅色已經散了,天邊只剩灰藍色,快要黑透了。遠處的宮牆在暮色裏變成了黑色,一道一道的,像是柵欄——從這邊到那邊,從那邊到這邊,把他圍在中間,出不去。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風吹過來,帶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溫熱,帶着遠處池塘裏荷花的香氣,還有水被太陽曬了一天之後蒸騰出來的腥味。

“師尊。”他沒有回頭。身後沒有回應,但他知道沈硯舟在聽。“有朝一日,朕做了很壞很壞的事,你會不會後悔認識朕?”

這一次,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徹底黑了,久到遠處有燈亮起來,一盞,兩盞,一盞一盞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起了蠟燭,每一盞都是一個答案,但哪一個都不是他要的。他要的那個答案還沒有來,也許永遠不會來,也許已經在路上了,被甚麼耽擱了。

“不會。”沈硯舟說。

凌燼閉上眼,額頭抵在窗框上,木頭的紋理貼着皮膚,粗糙的,溫熱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還沒有涼下來。他用額頭感受着那些紋路,一條一條的,像是河流的走向,從這頭流到那頭,從過去流到現在,從現在流到未來。他在這條河流上漂着,沈硯舟也在,在同一個方向,同一個速度,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朕餓了。”凌燼說。

“傳膳?”沈硯舟說。

“嗯。”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面的福安說了句甚麼,走回來坐下。凌燼從窗前走回來在御案後面坐下,兩個人隔着一張桌子面對面坐着,和過去每一天一樣。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兩個人在互相靠着。

那天晚上,凌燼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天是紫色的,不是傍晚的那種紫,是更深更濃的紫,像是有人把整瓶的紫色顏料倒在了天上,濃得化不開,濃得讓人喘不過氣。他站在御書房裏,面前是一張空白的紙,紙上甚麼都沒有,他拿着筆不知道要寫甚麼。門被推開了,沈硯舟走進來,他看到沈硯舟的臉,但那張臉他看不清——五官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層磨砂玻璃。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硯舟的袖子,但手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沈硯舟從他身體裏走過去,走向那張空白的紙,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寫字。他寫了很久,寫了很多,但紙上甚麼都沒有,一個字都沒有,只有空白的紙和一支在紙上移動的筆。凌燼想喊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想跑過去,腿動不了。他站在那裏,看着沈硯舟的背影,看着他手裏的筆在紙上移動,看着紙上甚麼都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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