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線 (1/2)
暗線
雨下了三天。不是那種連綿不絕的梅雨,是夏天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一天要來好幾趟,剛收了傘又得撐開,撐開沒一會兒又要收。御書房的地面上全是腳印,內侍們跟在後面擦,擦了又有,擦了又有,怎麼都擦不乾淨。凌燼的龍袍下襬也溼了,換了一件又一件,換到後來福安說“陛下,最後一干了”,他才停下來,把溼了的衣襬撩起來搭在膝蓋上,讓它自己幹。沈硯舟坐在對面看他撩衣襬的動作,目光在那個溼漉漉的衣襬上停留了一瞬,移開了。
凌燼注意到了那一瞬。
這三天裏,他沒有問沈硯舟任何關於密報的事。不是忘了,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只有兩個人、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時刻,等他自己準備好——準備好聽到那個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甚麼。他在心裏把可能的問題列了一遍,又把可能的答案列了一遍,好的壞的,可能的不可能的,全部列了一遍。他想,不管沈硯舟說甚麼,他都不會驚訝,都不會失態,都不會讓那個人看出他心裏那一小塊正在塌陷的地方。
第三天夜裏,雨終於停了。凌燼批完最後一份摺子,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沈硯舟也放下了書,準備站起來。他們之間馬上又要重複那句“明天見”了。凌燼忽然開口了。
“師尊。”
沈硯舟看着他。
“去年冬天,你去北邊,除了部落的事,還見了誰?”
御書房裏很安靜。蠟燭燒到了最後,火焰小了,光暗了,燈芯上結了一個碳疙瘩,火焰跳了跳,像是要滅。沈硯舟伸出手,用銅剪把燈芯剪短了一截,火焰重新旺了起來,光比之前更亮。
“李承衍。”沈硯舟說。
凌燼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以爲沈硯舟會否認,會反問“你怎麼知道”,會沉默,會用那種“我不想說你就不要問”的眼神看着他。但沈硯舟甚麼都沒有做,直接回答了,乾脆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了甚麼。三個字——李承衍,前朝宗室,隱居在北邊山裏,不問世事。沈硯舟去見了他,沒有任何隱瞞,沒有猶豫,沒有鋪墊,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爲甚麼見他?”凌燼問。
沈硯舟沉默了幾息,燭火在他眼睛裏跳動着,把那雙眼眸照得很亮。“他想見你。”
凌燼愣住了。李承衍,前朝宗室,躲在山裏不問世事。這個人想見他?一個前朝的宗室,想見本朝的皇帝。想見他的理由——想看看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孩子是甚麼樣的人?想看看推翻他祖宗江山的人的後代長甚麼模樣?還是別的甚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硯舟去見了這個人,替他去見了,替他去看了一眼那個人想做甚麼,想說甚麼,想要甚麼。
沈硯舟不想讓他見。不是怕他見,是還不到時候。李承衍是甚麼人,想要甚麼,值不值得見,沈硯舟要先搞清楚。搞清楚了,安全的,才讓他見。不安全的,沈硯舟替他擋了。
“他說甚麼了?”凌燼問。
“他說你太小了。”沈硯舟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凌燼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笑意,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一塊被捂了很久的冰,表面化了,露出下面流動的水,“我說,不小了。”
不小了。十四歲了。已經在朝堂上站了一年了,已經殺了人——不,他沒有親手殺過人,但他的手不乾淨。那些被他處置的大臣,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人,他們的血也沾在他手上,只是看不見而已。沈硯舟說“不小了”,是在對李承衍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凌燼低下頭,看着桌上那盞蠟燭,火焰在銅臺上跳動着,把燭淚融化了,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在銅臺上凝固,堆成小小的山包。“他還說了甚麼?”
“他還說,”沈硯舟頓了一下,“你像你母親。”
凌燼的手指停住了。母親,他的母妃。在他五歲那年冬天走了,走得悄無聲息,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他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說話的聲音,記得她死前拉着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燼兒,在這宮裏,沒人會在乎你疼不疼。”他不記得她長甚麼樣了不是完全忘記,是模糊了。五官的細節一點一點地淡了,像是被水沖洗過的畫,顏色還在,但輪廓已經看不清了。
李承衍見過他的母親?甚麼時候?在哪?爲甚麼?他不知道,沈硯舟沒有說,他也沒有問——今晚的問得太多了。
“師尊。”沈硯舟看着他。“你還有多少事瞞着朕?”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凌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燭火從下面往上照,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一半亮,一半藏在陰影裏。他伸出手,把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很小的木匣,紫檀木的,雕着纏枝蓮紋,已經有些年頭了。木頭顏色很深,深到發黑,雕工很精細,每一片蓮瓣都清清楚楚,花蕊的部分用了鏤空雕,能看到盒子裏面——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打開。”沈硯舟說。
凌燼打開木匣。裏面不是空的,鋪着一層深色的絨布,絨布上放着一枚玉佩。白玉的,圓形,中間有一個小孔,邊緣刻着雲紋,紋路很淺,幾乎磨平了,看起來是被人戴了很多年,戴到紋路都磨沒了,只剩下一個光滑的、溫潤的圓。
“這是你母親的東西。”沈硯舟說,“她生前託付給我,讓我在你長大之後交給你。”
凌燼握着那枚玉佩,玉很涼,貼在掌心裏像是一小塊冰,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他的手指沿着玉佩的邊緣慢慢摩挲着,磨得發亮的表面很光滑,摸不出任何紋路,但他能感覺到這枚玉佩被人摸過無數次——那個人的指紋已經嵌進了玉里,和他的指紋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認識你?”凌燼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認識。”
“你們怎麼認識的?”
“很久以前的事,不重要。”沈硯舟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靜如常,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凌燼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懷念,是某種更沉更重的重量,像是把一座山壓在了眼睛後面,只有通過那兩扇小小的窗戶才能看到一點點山頂。
凌燼握着那枚玉佩,掌心的溫度已經把玉捂熱了,不再涼手。他把它舉到燈下,對着光看——玉質很純,幾乎沒有甚麼雜質,光從背面通過來,把整塊玉照成了半透明的淡綠色,像是一汪被凍住的春水。
“她爲甚麼把玉佩給你?”凌燼問。
“她說,”沈硯舟頓了一下,“她可能看不到你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