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舊事 (1/3)
舊事
玉佩掛在腰間,凌燼每天都能摸到它。批摺子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坐在御書房發呆的時候,他的手指總會不自覺地伸過去,沿着那枚圓形的邊緣慢慢轉一圈。玉已經被他捂得溫熱了,不再冰涼,摸上去像是摸着一片溫熱的皮膚——也許是母親的,也許是自己的,分不清了。
他沒有再問沈硯舟關於母親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問出來之後,沈硯舟會說出一些他承受不住的東西——比如母親是怎麼死的,比如她臨終前說了甚麼,比如她和沈硯舟到底是甚麼關係。這些問題像是一扇扇關着的門,每一扇門後面都藏着他不知道的祕密。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推開那些門。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必須推開。
六月的最後一天,凌燼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硯舟寫的,信封上沒有云朵標記,只有一行字:“凌燼親啓。”字跡陌生,他從沒見過。信封是白色的,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白,看得出來在路上了走了很久,被人反覆拿出來又放回去,揣在懷裏,一路顛簸,從很遠的地方寄來。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上只有兩行字:“你母親臨終前,我見過她。她說,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李承衍。”
凌燼把這行字看了很久。他母親臨終前——她走的時候他只有五歲,甚麼都不懂,只知道母妃睡了,不會再醒了。他不知道有誰在她身邊,不知道她說了甚麼,不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這個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和“有人告訴你”是不一樣的。知道是他自己在心裏想的,也許是對的,也許是錯的;有人告訴他,那就是真的了,是確鑿的、不可推翻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事實。
他把信摺好,鎖進抽屜裏,和那些沈硯舟的信放在一起。
沈硯舟來的時候,凌燼正在批摺子。他擡起頭看了沈硯舟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批。手上的動作和平時一樣穩,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批完之後把筆放下,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李承衍給朕寫信了。”
沈硯舟翻書的動作停了。“說甚麼了?”
“說我母親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凌燼靠在椅背裏,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還說,他見過我母親最後一面。師尊,你之前爲甚麼沒告訴我?”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因爲他不重要。”
“不重要?”凌燼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見過我母親最後一面,他知道我母親說了甚麼,他可能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跟我母親說話的人。這也不重要?”
沈硯舟看着他,目光很平靜。“你母親最後一口氣,是你守着的。你母親最後一句話,是說給你聽的。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這件事不需要別人告訴你。”
凌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母親最後一口氣是他守着的——那天夜裏,太醫說母妃可能熬不過今晚,他被乳母抱到母妃牀前。母妃已經說不出話了,眼睛半睜着,看到他的時候,瞳孔裏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快要熄滅的蠟燭被風吹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亮了那麼一瞬。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他的手指都發白了。然後那口氣就斷了,手也鬆了,整個人軟了下去,像是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轟然倒塌。
他那時候不知道甚麼是“最後一口氣”。他只知道母妃的手涼了,他握了很久都捂不熱,他叫“母妃”沒有人應他,他想哭又不敢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後被乳母抱走了。他記得那條長長的宮道,燈一盞一盞地滅,乳母的腳步聲很急,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兩顆,三顆,落在乳母的肩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的圓,像是一個一個句號。
他記得。一直都記得。
“朕記得。”凌燼的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澀意嚥了下去,“朕一直在想,她到底說了甚麼。她說不出來了,她最後一句話是甚麼時候說的,說的是甚麼,朕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知道。”沈硯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甚麼,“她不需要說,你也不需要記得。她知道你愛她,你也知道她愛你。這就夠了。”
御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凌燼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捶他的胸口。他低着頭,看着桌上那盞蠟燭,火焰一跳一跳的,把燭淚融化了,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在銅臺上凝固,堆成小小的山包。那些山包已經堆得很高了,一層疊一層,像是微型的山脈,每一座都是一滴淚,每一滴都凝固了,不會再流。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腰間的玉佩。玉是溫熱的,像是被人一直握在手心裏。
“師尊,你跟我母親是怎麼認識的?”他問。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燼以爲他不會回答了。“很多年前,我進京趕考,路上遇到劫匪,是你母親救了我。”
凌燼愣住了。他母親救過沈硯舟?他母親——一個深宮裏的嬪妃,怎麼會在路上遇到劫匪?沈硯舟說的是“你母親”,不是“你母妃”。只有宮外的人才會這樣叫——她入宮前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不是誰的妃子。凌燼從來沒有聽任何人這樣叫過她。
“她那時候還沒入宮。”沈硯舟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窗外的夜色裏,落在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她穿一身白衣裳,騎一匹白馬,從山道那頭過來,像是一道光。”
凌燼看着沈硯舟的臉。燭火映在那張冷硬的臉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線條柔化了許多——他的眼睛裏有一樣東西是凌燼從來沒有見過的,不是溫柔,溫柔太輕了;不是懷念,懷念太薄了。是某種更重的、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沉在湖底,水面平靜得很,石頭在下面一動不動,被水草纏着,永遠都上不來了。
他的母親,救過沈硯舟。他的母親,在入宮之前,是一個會騎馬、會救人、白衣白馬的女子。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坐在窗前、臉色蒼白、咳嗽不止的女人。她曾經是一道光。而沈硯舟,見過那道光。
凌燼把玉佩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她後來爲甚麼入宮?”
“她父親要把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她不肯,就跑了。跑到京城,以爲躲得掉,還是被找到了。”沈硯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時候你父親還是太子,選秀女,她父親託了關係把她送進了宮。她沒有反抗,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御書房裏安靜得只剩下蠟燭燃燒的聲音。凌燼坐在那裏,手裏握着那枚玉佩,掌心的汗把玉濡溼了,滑滑的,像是握不住。他用力握着,指節泛白,指甲嵌進肉裏。
“你那時候在做甚麼?”凌燼問,“她救過你,你看着她入宮,看着她嫁給別人,你甚麼都沒做?”
沈硯舟沒有回答。
凌燼看着他的臉,那張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但那雙眼睛裏有——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多到裝不下,快要溢出來了。那些東西被壓在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下面,壓了很多年,壓得死死的,連一絲縫隙都沒有。今天被凌燼的話撬開了一道縫,那些東西從縫隙裏湧出來,一點一點地,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泉水找到了出口。
“我做過。”沈硯舟說,“我找過她,她說她已經認命了。她讓我走,說不要再來找她。”沈硯舟的聲音頓了一下,“她說她要進宮了,以後就是宮裏的人了,和從前不一樣了。她說,讓我忘了她。”
凌燼看着他,沈硯舟也在看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着,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很亮。凌燼在那張冷硬的臉上看到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不是他的師尊,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沈大人,是一個很多年前的、年輕的、無能爲力的、看着自己心愛的女人嫁給別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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