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晨光 (1/3)
晨光
凌燼批完摺子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欞裏湧進來,把整間御書房照得亮堂堂的,連角落裏那盆快枯死的蘭草都顯得精神了一些。他靠在椅背裏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幾聲。
沈硯舟還在看書,那本《河防通議》他已經看了大半個月了,翻到後面又翻回前面,來回看了好幾遍。凌燼注意到他在某些頁上折了角,折了好幾個,頁角都起毛了,像是反覆翻了很多次。
“師尊對河工感興趣?”凌燼問。
沈硯舟把書放下。“黃河年年決口,年年修,修了又決,決了又修。朝廷每年撥幾百萬兩銀子,真正用在河工上的不到三成。我想看看問題出在哪。”
凌燼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他不是河官,不是工部的人,黃河治不治跟他沒有直接關係。他看這本書,不是爲了朝廷,不是爲了皇帝,就是他想看。他想知道問題出在哪,想知道怎麼解決,想知道那些銀子都去了哪裏。這個人操心的事太多了,多到不該他操心的他也要操心。
“看出問題了嗎?”凌燼問。
“看出來了。”沈硯舟把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推過來讓凌燼看,“這一段,寫的是‘埽工’——就是用稭稈和泥土捆紮成的大捆,用來堵口子。書上說這種埽工用了上百年了,一直都這麼用。但我去年去北邊的時候路過黃河,看到當地人在用一種新的方法,不是用稭稈,是用石頭,把石頭裝在籠子裏沉到水裏,比埽工結實多了。”
凌燼看着那頁書上沈硯舟用指甲劃出的痕跡——在“埽工”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深深的印子。這個人把自己思考的痕跡留在了別人的書上,像是旅行者把自己刻在了經過的樹上。
“你想試那種新方法?”凌燼問。
“想。”沈硯舟說,“但不是現在。今年不行。”
“爲甚麼?”
“今年朝廷的錢不夠。修律、邊關、賑災,哪樣都要錢,河工的事明年再說。”
凌燼沉默了。沈硯舟說的是對的——朝廷的錢確實不夠。他每天都看戶部的摺子,知道國庫裏有多少銀子,知道哪些銀子必須花,哪些銀子可以省,哪些銀子省不了。河工的事不是不緊急,是有更緊急的事排在前面。他只能先把河工的事往後推,推到明年,推到後年,推到不知道哪一年。
“明年朕給你撥銀子。”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不是給我,是給河工。”
“給河工,你來管。”凌燼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朕信得過你。”
沈硯舟看着他寫的那行字——“明年撥銀五十萬兩,專用於河工。”字寫得很草,像是怕自己反悔,寫得快一點就沒機會改了。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摺好遞給沈硯舟。“收着,憑證。”
沈硯舟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瞬,摺好放進袖子裏。
“朕不會賴賬的。”凌燼說。
“我知道。”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那盆快枯死的蘭草上,照在那些發黃的葉片上。葉片已經黃了大半,邊緣捲曲着,像是被火燒過。福安進來澆花的時候看到了,說“這盆蘭草怕是救不活了”,凌燼說“澆吧,死馬當活馬醫”。福安就澆了,每天澆,澆了大半個月,蘭草還是老樣子,黃黃的,蔫蔫的,一點起色都沒有。
沈硯舟注意到了那盆蘭草。“這盆蘭草,你養了多久了?”
“不是朕養的,是福安在養。”凌燼看了一眼那盆蘭草,“去年冬天放這裏的,一直沒搬走。”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蘭草前看了看——葉片雖然黃,但根部的土是溼的,說明還有人管它;葉尖雖然枯了,但葉心還有一點綠,說明還沒死透。
“死不了。”沈硯舟說,“把黃葉剪掉,少澆水,多曬太陽。過兩個月就好了。”
凌燼看了他一眼。“師尊還懂養花?”
“不懂。”沈硯舟走回來坐下,“但它自己想活。”
凌燼看着那盆蘭草,葉心那一點綠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確實在那裏,像是一小顆綠豆,嵌在枯黃的葉片中間,很不起眼。不是因爲它多頑強,是因爲它想活,就還能活。他忽然覺得這盆蘭草很像自己——被放在一個不該放的地方,風吹日曬,沒人管,快要死透了,但葉心還有一點綠,還有人在澆水,還有人沒有放棄。
中午的時候,福安進來問午膳喫甚麼。凌燼說隨便,福安又問沈硯舟,沈硯舟說隨便。福安站在那裏不知該去準備甚麼。凌燼看了沈硯舟一眼,沈硯舟看了他一眼。
“吃麪吧。”凌燼說。
“好。”沈硯舟說。
福安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兩碗麪端上來了,一碗清湯麪,一碗炸醬麪。清湯麪是凌燼的,炸醬麪是沈硯舟的。兩個人端着碗吃麪,誰都不說話,御書房裏只有吸麪條的聲音。
凌燼吃了幾口,停下來,看了一眼沈硯舟的碗。炸醬麪的醬很濃,肉末和豆瓣醬炒在一起,黑紅黑紅的,看着很鹹。沈硯舟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甚麼味道。凌燼想喫一口,但又不好意思說。他們之間有很多話可以說,很多事可以做,但“我能喫一口你的面嗎”這句話,他始終說不出口。
沈硯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碗推過來。“嘗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