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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來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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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

九月初三,李承衍到了京城。沒有儀仗,沒有隨從,沒有提前遞帖子進宮。他一個人,騎一匹瘦馬,從北邊來,在城門口被攔下了。守城的士兵問他叫甚麼,他說“李承衍”。士兵沒聽過這個名字,說“沒聽過,不能進”。他也不爭辯,就牽着馬站在城門口,站了半個時辰,直到有人認出了他——不是認出了他這個人,是認出了他那匹馬。馬鞍上刻着一個前朝的標記,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但仔細看還能看出紋路。

消息傳到宮裏的時候,凌燼正在批摺子。福安快步走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凌燼的筆停了,然後繼續寫,寫完了那份摺子,放下筆,擡起頭。“讓他進來。”

沈硯舟坐在對面,沒有擡頭。“你確定?”

“朕確定。”

沈硯舟沒有再說甚麼。

凌燼等了大概一個時辰,李承衍纔到。不是因爲他走得慢,是因爲進宮的進程太多。從城門到宮門,從宮門到午門,從午門到太和殿,每一道門都要覈實身份,每一道門都要等。他等了半個時辰才走到御書房門口。

門被推開了。

凌燼擡起頭看到的是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一根雜色的都沒有。背有些駝,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這座宮殿的長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舊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片發黃的棉花,沒有補。腳上是一雙布鞋,鞋面上沾滿了灰塵,看得出來走了很遠的路。

他在御案前停下來,站着,沒有跪。他看着凌燼,凌燼看着他。兩個人對視着,誰都沒有說話。御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老人呼吸的聲音,有些急促,有些重,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還喘不過來。

李承衍先開口了。“像。”

凌燼知道他在說像誰——像他的母親。不是長相,是神態。他沒見過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但他從李承衍的眼睛裏看到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盞燈,平時是滅的,看到他的時候被點亮了。

“坐。”凌燼說。

李承衍在沈硯舟旁邊坐下來。他看着沈硯舟,沈硯舟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移開了目光。那一眼很短,但凌燼從裏面看到了很多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友善,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兩個認識很久的人,有很多話想說,但都知道不能說,所以甚麼都不說。

“你從北邊來?”凌燼問。

“嗯。”

“路上走了多久?”

“半個月。”

“爲甚麼想見朕?”

李承衍沉默了一會兒。“想看看你。”

凌燼等着他往下說。他沒有往下說,就坐在那裏看着凌燼,目光很慢地在他臉上移動,從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脣,從嘴脣看到下巴。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幅很珍貴的畫,怕看太快了會漏掉甚麼細節,所以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

“你像她。”李承衍又說了一遍,“但不是長得像,是這裏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凌燼沒有接話。

李承衍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幅畫,畫軸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畫軸的木頭顏色發黑,像是被汗浸了很多年。他把畫軸推到凌燼面前。“這是你母親畫的梅花。我答應過她,等你長大了,把這幅畫還給你。”

凌燼打開畫軸。紙上畫着一枝梅花,枝幹蒼勁,花朵稀疏,用墨很淡,留白很多。和他繡在荷包上的那枝一模一樣——枝幹的走向,花朵的疏密,留白的位置,連枝條上那一個小小的結節都在同一個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畫卷起來,放在一邊。

“你和我母親,是甚麼關係?”凌燼問。

李承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燼以爲他不會回答了。“她救過我。”

凌燼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在哪?”

“山道。她穿一身白衣裳,騎一匹白馬。”李承衍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很遠的地方調過來,“她從山道那頭過來,像是一道光。”

凌燼看了沈硯舟一眼。沈硯舟低着頭看書,表情平靜,和平時一樣。但凌燼注意到他翻書的那隻手微微用力了,指節泛白。同一件事,兩個人,兩種說法。沈硯舟說的是——她救過我,是我進京趕考的路上。李承衍說的是——她救過我,是我在山道上。時間不同,地點不同,都是“她救過我”。他母親救過很多人。

“你爲甚麼要住在山裏?”凌燼問。

“不想見人。”李承衍說,“山裏清靜。”

“那你爲甚麼又出來了?”

李承衍看着他,渾濁的老眼裏有甚麼東西在閃動。“因爲她託付我的事,我還沒做完。”

凌燼知道那件事是甚麼——把那幅畫還給他。就爲了這件事,他從山裏出來走半個月的路,到京城,進宮,把一幅畫還給他。做完之後他還會回山裏,繼續一個人住,不見人,不說話,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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