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深秋 (1/2)
深秋
李承衍走後的第二天,凌燼把那幅梅花圖掛在了御書房的牆上。就掛在御案對面,沈硯舟座位的上方。每次沈硯舟擡起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幅畫。他沒有說甚麼,但凌燼注意到他看那幅畫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一次心裏就動一次,心動了就靜不下來,靜不下來就看不進去書。他不想讓凌燼看出他心不靜,所以不看了。凌燼都看在眼裏,甚麼都不說。
九月中旬,鹽稅的事有了結果。派去的欽差大臣傳回消息,說鹽商們願意交稅了,但要求朝廷減免一部分。凌燼看了摺子,批了四個字:“不準減免。”他以爲鹽商們會繼續鬧,但他們沒有。欽差大臣第二封摺子說,鹽商們已經全額交稅了,態度轉變之快,令人費解。凌燼知道原因——不是欽差大臣談得好,是沈硯舟在背後做了甚麼事。他沒有問,沈硯舟也沒有說。
天氣一天涼似一天。院子裏的槐樹開始落葉了,不是大片大片地落,是零零星星的,今天落幾片,明天落幾片,落得不急不慢。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黃,踩上去沙沙響,像是踩在時間的碎片上——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日子,過去了就碎了。
那盆蘭草已經完全綠了。從葉心到葉尖,從葉柄到葉緣,每一寸都是綠油油的,綠得發亮,綠得像是要滴出水來。福安每天給它澆水、鬆土,有時候還給它轉個方向,讓每一面都能曬到太陽。它長得很好,好到像是從來沒有黃過,從來沒有快要死過。
凌燼有時候會站在它面前看一會兒,看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展開,從捲曲的嫩芽變成平展的葉片,顏色從淺綠變成深綠,葉脈從模糊變得清晰。那是一個很慢的過程,慢到盯着看是看不出變化的,但隔幾天再看,就會發現它又長大了一點。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凌燼批完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發現那棵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在抓着甚麼。風一吹,枝丫就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拒絕。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沈硯舟已經不在御書房了。他甚麼時候走的凌燼不知道,他走的時候凌燼在看窗外,沒有聽到他起身的聲音,也沒有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御書房裏只有他一個人,空蕩蕩的,燭火跳動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
他一個人站在那裏,覺得自己像是那棵槐樹,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風一吹就晃,晃得很厲害,隨時都會斷。但他沒有斷,他還站在那裏,等着春天再來,等着新葉子長出來。
第二天一早,凌燼在御案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不是信,是一張折成方形的紙,放在他每天放牛乳的位置。他拆開,上面寫着:“李承衍已經出城了,往北邊去了。他讓我告訴你,那幅畫你留着,不用還了。”
字跡不是沈硯舟的,是李承衍的。他昨天晚上來過御書房,也許是在凌燼回寢宮之後。他走進來,把這張紙條放在桌上,然後走了。沒有人攔他,沒有人知道他來過。他像是一陣風,來了又走了,甚麼都沒帶走,只留下了一張紙條。凌燼把紙條收進抽屜裏,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十月,天氣徹底冷了。西北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哭。凌燼把炭盆又搬了出來,放在腳邊,腿上蓋着毯子,身上穿着狐裘,手裏握着手爐,但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裏面來的,從骨頭縫裏往外冒,怎麼都暖不過來。沈硯舟注意到了,讓人又送了一件狐裘來,深灰色的,比凌燼那件厚一倍,毛也更長更密。凌燼把那件狐裘披在身上,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熊,笨重,但暖和。
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他那副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甚麼。
“像只熊。”沈硯舟說。
凌燼把狐裘裹緊了一些,只露出一雙眼睛。“朕就是熊。”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書。凌燼裹着狐裘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手從狐裘裏伸出來,握着筆,一筆一筆地寫。手很冷,寫字的時候有些僵硬,筆畫發飄。
沈硯舟站起來,把自己手邊的炭盆端過來放在凌燼腳邊,然後坐回去,搓了搓手,繼續看書。他的座位那邊沒有炭盆了,冷風從窗縫裏鑽進來直吹他的後背,但他沒有說冷。
凌燼低下頭繼續批摺子,腳邊兩個炭盆,暖烘烘的,像是坐在夏天的太陽底下,但他還是冷。他也不知道自己爲甚麼這麼怕冷,也許是天生體寒,也許是小時候在宮裏凍怕了。他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宮裏的炭不夠用,他和母妃分着用一小盆炭,兩個人圍着那點可憐的火光取暖,手還是凍得通紅。母妃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搓,搓了很久才暖過來一點點。那時候他想,等我有錢了,我要買很多很多炭,把整間屋子都燒暖,再也不要過這種冷日子。現在他有錢了,整個天下的炭他都能買來,但他還是覺得冷。
凌燼把摺子批完,放下筆,把手縮回狐裘裏。手已經暖過來了,但指尖還是涼的,握着筆的那幾個手指凍得發紅,關節處有一圈一圈的紋路。
“師尊。”沈硯舟擡起頭。“你的手冷不冷?”
沈硯舟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冷。”
凌燼知道他冷。他搓手的時候凌燼看到了,他把炭盆端過來的時候凌燼也看到了,他看書的時候偶爾把手縮進袖子裏暖一暖凌燼也看到了。他說不冷,是不想讓凌燼把炭盆還給他。凌燼沒有再說甚麼,他知道說了也沒用,沈硯舟不會要的。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把好的給別人,自己留着差的,還甚麼都不說。
十月中旬,凌燼收到了一份從江南送來的密報。不是鹽稅的事,是另一件事——有人在江南祕密聯繫前朝舊臣,意圖不明。凌燼把密報看了幾遍,鎖進抽屜裏。
他沒有告訴沈硯舟,不是不信任,是還不到時候。
窗外的天越來越短了,申時剛過太陽就落山了,酉時天就黑透了。御書房的蠟燭點得越來越早,滅得越來越晚。凌燼有時候批摺子批到深夜,擡起頭看到窗外的天是黑的,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無邊的黑暗。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批。
沈硯舟有時候陪他到深夜,有時候早早就走了。他走的時候會說“明天見”,凌燼會說“明天見”。這兩個字每天都在說,說多了就變成了一種習慣,像喫飯喝水一樣自然,不需要想,不需要醞釀,到了那個時間點自然就說出來了。
但凌燼知道,這兩個字不是習慣。是他每一天都在確認——明天還能見到他。
十一月,下了一場雪。不是大雪,是小雪,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粒落在槐樹的枝丫上,一粒一粒的,白白的,像是長出了白色的葉子。他想起了沈硯舟說過的那句話——“等天下太平了,帶你去看看雪。”天下甚麼時候能太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天下太不太平,沈硯舟都會帶他去看雪。不是因爲他答應過,是因爲他記得。
凌燼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雪,然後轉過身,看着沈硯舟。沈硯舟低着頭看書,那本《河防通議》他已經看了好幾個月了,不知道翻了多少遍,書頁都起了毛邊,邊角捲曲着,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
“師尊,下雪了。”凌燼說。
沈硯舟擡起頭,看了看窗外。“嗯,小雪。”
“你說過等天下太平了,帶朕去看雪。”
沈硯舟看着他。“現在天下不太平。”
凌燼知道他不會帶他去的。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皇帝,不能隨便出宮,不能在冬天出宮,不能在局勢不明的時候出宮。他要批摺子,要上朝,要見大臣,要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事。他沒有時間去看雪。
“等天下太平了。”沈硯舟又說了一遍。
凌燼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看着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像是蠶在啃桑葉。他看着那些雪粒落下來,落在槐樹的枝丫上,落在缸裏的水面上,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雪不大,落地就化了,積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