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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初冬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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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

十一月的後半段,雪下了一場又一場,都不大,薄薄一層,太陽出來就化了。地面總是溼漉漉的,靴子踩上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像是在泥地裏走路。凌燼每次從太和殿走回御書房,靴底都會沾上一層黑泥,福安蹲下來幫他擦,擦乾淨了,第二天又沾上,週而復始。

沈硯舟來的次數恢復到從前那樣,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帶着一身寒氣推門進來,在門口站一會兒,等身上的冷氣散了一些才坐下。他不怕冷,但那段時間他的膝蓋不太好,走路的時候左腿有些拖。凌燼注意到了,讓人在御書房裏多放了一個炭盆,放在沈硯舟座位旁邊。沈硯舟來了看到那個多出來的炭盆,沒有說甚麼,坐下來,把腿靠近炭盆。

那盆蘭草已經完全長開了。葉子從原來的幾片變成了十幾片,綠油油的,擠了滿滿一盆。福安給它換了一個大一號的盆,根鬚從盆底的洞裏鑽出來,白花花的,像是老人的鬍鬚。凌燼有時候看着那些根鬚,覺得它們像是這個御書房裏最自由的東西——想往哪長就往哪長,沒有人管它們。

十二月初,凌燼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事。他讓福安把沈硯舟去年冬天送他的那件白色狐裘找了出來,疊好,放在御案旁邊。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了,看了一眼,沒有問。凌燼也沒有解釋。到了傍晚,沈硯舟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凌燼把那件狐裘遞給他。

“還你。”凌燼說。

沈硯舟沒有接。“送你了。”

“朕穿不着了。”凌燼把狐裘塞進沈硯舟懷裏,“你穿。”

沈硯舟抱着那件狐裘,站在御案前面。燭火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凌燼覺得他在看自己——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不要了。凌燼低下頭繼續批摺子,沒有看他。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腳步聲,沈硯舟走了。那件狐裘被他帶走了,帶着凌燼穿了一年的體溫。

凌燼心裏有一個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撥了一下琴絃。那個聲音傳到這裏已經很弱了,弱到幾乎聽不見,但他的心聽到了。

臘八那天,福安端了一碗臘八粥來。凌燼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紅棗、桂圓、蓮子,是他小時候在沈府喝過的味道。他記得每年臘八,沈府的廚房都會熬一大鍋臘八粥,管事嬤嬤會給他盛一大碗,讓他坐在竈臺旁邊喝,熱氣糊了一臉。沈硯舟有時候會過來,站在竈臺邊看他喝,不說話,看一會兒就走了。

他喝完臘八粥,把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福安,沈大人今天來了嗎?”

“回陛下,沈大人今天還沒來。”

凌燼點了點頭。臘八,沈硯舟大概在府裏喝粥。他想象不出沈硯舟一個人喝粥的樣子——也許坐在書房裏,面前放着一碗粥,一邊看摺子一邊喝,喝完了繼續看,頭都不擡。也許甚麼都不做,就是坐着喝,喝完把碗放下,發一會兒呆。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見過沈硯舟一個人待着的樣子。

傍晚的時候,沈硯舟來了。手裏提着一個食盒,放在御案上,打開,裏面是一碗臘八粥。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圈藍邊,是沈府用的碗——他把粥從沈府帶進宮,走了那麼遠的路,粥還是熱的,碗沿冒着白氣。

凌燼看了那碗粥一會兒。“朕喝過了。”

“再喝一碗。”沈硯舟把粥推到他面前。

凌燼端起來喝了一口,和福安端來的味道不一樣——福安那碗是甜的,這碗也是甜的,但甜法不一樣。福安那碗是紅棗和桂圓的甜,這碗是米本身的甜,熬了很久,米粒都化了,甜味從米湯裏滲出來,淡淡的,不膩。

“好喝。”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喝粥,沒有說話。

凌燼喝完了第二碗臘八粥,肚子撐得有些鼓。他靠在椅背裏,手放在肚子上,滿足得不想動。御書房裏很暖和,兩個炭盆都燒得很旺,把冷氣擋在了外面。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燈火。一盞,兩盞,三盞,每一盞都是一個還沒睡的人,在想着甚麼,在等着甚麼。

“師尊,你臘八節怎麼過的?”凌燼問。

沈硯舟想了想。“喝粥。”

“一個人?”

“嗯。”

凌燼看着他,想問他一個人喝粥的時候在想甚麼,想了想沒有問。有些問題問了也是白問,沈硯舟不會說,或者說出來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外面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欞嗚嗚響。凌燼走到窗前,把窗戶關嚴實了,走回來坐下。他的手有些涼,在炭盆上烤了烤,暖過來了。

“師尊,快過年了。”沈硯舟應了一聲。“去年過年,朕去沈府找你,你在亭子裏喝酒。今年還喝嗎?”

沈硯舟看着他。“你讓喝就喝。”

凌燼想了一下。“喝吧。過年不喝兩杯,不像過年。”

沈硯舟點了點頭。凌燼注意到他點頭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比平時大那麼一點點,大到他以爲自己看錯了,但確實大了。

臘月二十一,凌燼收到了今年最後一份急報。北邊的部落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不是之前的那個土司,是另一個,更遠,更大,手底下有上萬人。他們趁着冬天草枯馬瘦的時候,往南邊移動了幾百裏,在邊境線附近紮了營,不知道要做甚麼。

凌燼看了急報,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幾下。福安在旁邊等着,不知該說甚麼。過了一會兒,凌燼開口了。

“傳沈硯舟。”

沈硯舟來得很快,像是知道會有急報,早就在等。他看完摺子,放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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