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年關 (1/3)
年關
臘月二十三,小年。宮裏開始張燈結綵,內務府的人忙得腳不沾地,福安也跟着忙,進進出出的,手裏總捧着甚麼東西。凌燼讓他別忙了,他說“不忙不行,過年了”,繼續忙。凌燼由着他去。
御書房裏也掛了兩個紅燈籠,不大,掛在門框兩邊,夜裏點上了,紅光映在門檻上,像是地上開了一朵紅花。沈硯舟來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兩個燈籠,不知道在想甚麼,看了片刻才進去。
“好看嗎?”凌燼問。
“嗯。”
“朕也覺得好看。”凌燼低下頭繼續批摺子。這是年前的最後一批摺子了,批完就可以放假——不是他放假,是朝堂放假,不用上朝,不用見大臣,但摺子還是要批的,只是少一些。
沈硯舟坐在對面,沒有看書,看着凌燼批摺子。凌燼批完一份,他接過去看一眼,放在一邊。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要做甚麼。凌燼把筆遞給他,他就接過去批;他把摺子遞過來,凌燼就接過去看。像是在一起做了很多年這件事,熟到不需要磨合,不需要商量。
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凌燼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手腕酸得像是被人扭過。沈硯舟也放下了筆,把批好的摺子整整齊齊地摞好,推到桌子一角。
“今年的事,做完了。”沈硯舟說。
凌燼靠在椅背裏,看着那摞摺子。很高,比去年高了一倍。他一年批了多少摺子,自己都數不清。每一份摺子都是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要他做決定。他做了成千上萬個決定,有的對,有的錯,有的不大不小,有的重如泰山。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怎麼樣,但他盡力了。
“師尊,你今年做了多少事?”凌燼問。
沈硯舟想了想。“沒數。”
“朕替你數。”凌燼伸出一隻手,掰着手指頭,“北邊部落的事,西南土司的事,鹽稅的事,河工的事,修律的事——這還只是大事,小事數不清。”
沈硯舟看着他掰手指頭的樣子,嘴角那弧度又出現了,比上次大了那麼一點點。“嗯,不少。”
“你累不累?”
沈硯舟沉默了一下。“不累。”
凌燼知道他累。他看到他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看到他的臉一天比一天瘦,看到他的背沒有以前那麼直了。他說不累,是不想讓凌燼擔心。凌燼不擔心,他只是在想——這個人甚麼時候能停下來?停下來歇一歇,停下來喘口氣,停下來甚麼都不做,就坐在那裏曬太陽,看雲,發呆。
但他停不下來。他停不下來,凌燼也停不下來。兩個人都停不下來,只能往前走,走到實在走不動了,再停下來。到那時候,也許還有很多事沒做,也許還有很多路沒走,也許還有很多人沒見。但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是在一起的,那就夠了。
臘月二十五,凌燼讓人在御書房裏擺了一盆水仙。不是他喜歡水仙,是福安說“過年了,擺盆花喜慶”。水仙種在青瓷盆裏,球莖白白胖胖的,上面頂着幾片綠油油的葉子,葉子中間藏着一串花苞,鼓鼓的,像是隨時都會開。凌燼每天給它換水,換了幾天,花苞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裏面白色的花瓣。
臘月二十八,水仙開了第一朵花。很小,白色的,中間有一圈黃色的花蕊,像是小小的太陽。凌燼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覺得這朵花很好看。不是因爲花本身好看,是因爲它是他養開的。他每天換水,每天看,看着花苞一天一天地鼓起來,看着那道裂縫一天一天地變大,看着白色的花瓣從裂縫裏擠出來,一點一點地展開,最後變成一朵完整的花。這個過程很慢,慢到他差點失去耐心,但花開了,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沈硯舟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那朵花。他在花盆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回去,拿起書。凌燼注意到他今天拿的不是《河防通議》,是另一本,薄很多,封面上寫着《山水集》,是一本詩集。
“那本書看完了?”凌燼問。
“嗯。”
“黃河的事,弄明白了?”
沈硯舟想了想。“明白了一些,還有一些不明白。”
凌燼看着他。這個人從來不說自己全懂了,他永遠在說“明白了一些,還有一些不明白”。他不是謙虛,是真的覺得自己不懂。他看了一本書,覺得還有別的書要看;看完了別的書,覺得還有更多書要看。他的求知慾像是一個無底洞,怎麼都填不滿,但他不急,慢慢填,一本一本地填,總有一天會填滿的,也許明天,也許永遠不會。但他在填,這就夠了。
臘月二十九,宮裏粘貼了春聯和福字。福安把御書房的門上也貼了一個福字,黑色的墨寫在紅紙上,方方正正的,倒着貼。凌燼看着那個倒着的福字,覺得它像是在跟他開玩笑,翻了個跟頭,頭朝下腳朝上,調皮得很。
“福倒了。”福安說。
“嗯,福到了。”凌燼說。
沈硯舟進門的時候也看到了那個倒着的福字,站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福到了。”凌燼又說了一遍。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坐下來,拿起書。
除夕那天,凌燼沒有批摺子。一年到頭只有這一天他可以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想,就坐着。他坐在御書房裏,面前沒有摺子,沒有筆,只有一杯茶和一盆開了一半的水仙。水仙已經開了五朵了,還有好幾朵沒開,花苞鼓鼓的,像是憋着一股勁,等着在除夕夜綻放。
沈硯舟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新袍子。深絳色的,領口和袖口鑲着黑色的邊,腰間繫着一條黑色的革帶,帶上掛着玉佩和那個荷包。荷包是他去年繡的那個,藏藍色的,繡着一枝梅花,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起毛,但還掛在腰間。凌燼看到那個荷包,心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他還戴着,戴了一年,從冬天戴到夏天,從夏天戴到冬天,沒有摘下來過。
“新年好。”沈硯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