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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歲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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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

正月初一。天還沒亮,凌燼就被福安叫醒了。他睜開眼,看到帷幔外面福安端着熱水,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幔上,胖胖的,像一隻企鵝。他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掀開帷幔。

“陛下,新年好。”福安笑眯眯的。

“新年好。”凌燼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帕子是溫熱的,敷在臉上很舒服。他把帕子遞回去,下牀,走到銅鏡前。鏡子裏的人十五歲了,臉比去年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眼睛比去年深了一些,像是在那雙眼睛裏又加了一層甚麼東西,看起來更沉了。

福安幫他穿上龍袍,繫上玉帶,掛上玉佩和短刀。他站在銅鏡前看着自己,明黃色的龍袍襯着白玉,黑刀,三樣東西排成一排,像是三個並排站着的人。他伸手摸了摸那枚玉佩,玉是溫熱的,貼在手心裏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跳動——是他自己的脈搏。

太和殿裏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凌燼從側門走進去,坐到龍椅上,羣臣跪拜,三呼萬歲。聲音很大,大到太和殿都有迴音了,嗡嗡嗡的,像是有一羣蜜蜂在頭頂飛。他坐在那裏,看着底下黑壓壓的人頭,說了一句“衆卿平身”。聲音不大,但太和殿太空了,每一個字都有迴音。

羣臣站起來,分列兩班。沈硯舟站在左邊第一個,穿着朝服,身姿筆挺。他今天沒有看凌燼,看着前方,表情冷峻,和平時一樣。但凌燼注意到他腰間掛着那個荷包——藏藍色的,繡着一枝梅花,已經舊了,但還在。

朝賀的儀式很繁瑣,要一個時辰才能結束。凌燼坐在龍椅上,聽着那些大臣一個接一個地說“陛下萬歲”“新年吉祥”“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每一個字他都聽過,每一句話他都聽過,但他還是要聽。這是規矩,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嫌規矩煩。

他坐在那裏想別的事情——想那盆水仙今天開了幾朵,想那盆蘭草有沒有長新葉子,想沈硯舟今天中午會不會留下來喫飯。他想着想着,朝賀就結束了。內侍喊了一聲“退朝”,羣臣跪安,魚貫而出。凌燼坐在龍椅上看着他們走遠,只剩下幾個內侍在打掃。

他站起來,從側門走出去,穿過長廊,回到御書房。推開門,沈硯舟已經坐在裏面了,手裏拿着那本《山水集》,翻到某一頁,正在看。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熱氣,是剛溫好的。

“早。”沈硯舟頭都沒擡。

凌燼在御案後面坐下,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你今天不休息?”

“休息。”沈硯舟翻了一頁書,“在這兒休息。”

凌燼沒有再問了。他靠在椅背裏,看着那盆水仙。水仙又開了好幾朵,現在總共有十幾朵了,白花花的,擠在一起,像是一小片雲落在了青瓷盆裏。花香淡淡的,不濃,但整間御書房都能聞到,像是有人在那裏放了一小盤香,不緊不慢地燃着,煙霧嫋嫋的。

“朕今天不想批摺子。”凌燼說。

“今天沒有摺子。”

凌燼愣了一下。對,今天大年初一,六部都不辦公,沒人上摺子。他忘了,他已經習慣了每天都有摺子批,沒有摺子反而不習慣了。他靠在椅背裏,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着。

“師尊,今天大年初一,你打算做甚麼?”

“看書。”

“看一天?”

“看一天。”

凌燼看着他,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別人過年都休息,他不休息;別人都出去玩,他不出去玩;別人都走親訪友,他甚麼都沒有。他好像除了看書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不,他還有別的事,就是坐在這裏陪凌燼。今天沒有摺子,他不需要來,但他還是來了。不是爲了批摺子,是爲了“在這兒休息”。在凌燼旁邊休息。

凌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水仙的花瓣輕輕晃動。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硝煙的味道,有雪的味道,有水仙的香味。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調一種很特別的香,不甜不膩,清清淡淡的。

“師尊,朕想出去走走。”沈硯舟放下書。“去哪?”

“御花園。”

沈硯舟站起來,穿上外袍。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走在長廊裏。冬天的陽光不刺眼,白花花的,像是一層薄紗鋪在地上。凌燼踩在那些光上,腳底涼涼的。御花園裏很安靜,沒有人——大年初一,宮女和內侍們都在休息,沒有人來這裏。整座御花園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那些光禿禿的樹,和那些結了冰的池塘,和那些在風裏搖晃的枯枝。

凌燼走到那棵杏樹下停下來。樹已經光禿禿的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在抓着甚麼。他想起春天的時候這棵樹開滿了花,粉白色的,風一吹就落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心裏。現在花沒了,葉子也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像是一幅用炭筆畫在灰紙上的畫,線條粗糙,但構圖很好。

“夏天的時候,這棵樹會長滿葉子。”凌燼說。

“嗯。”

“秋天會結果子。”

“嗯。”

“等杏子熟了,摘一顆給朕。”

沈硯舟看着他。“好。”

凌燼笑了笑。他知道沈硯舟會記得的,這個人答應過的事都會記得。他說等杏子熟了摘一顆,沈硯舟就會在某個夏天的傍晚,站在這棵樹下,伸手摘一顆最黃的、最大的,放在他手心裏。他會說“謝謝師尊”,沈硯舟會說“嗯”。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話,兩個字就夠了。

兩個人站在杏樹下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枯枝晃了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骨頭在響。凌燼覺得冷,把狐裘的領口攏了攏。沈硯舟看到了,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凌燼脖子上。圍巾是深灰色的,毛線的,還帶着他的體溫,暖暖的,貼着下巴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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