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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早春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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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正月初五,年過完了。朝堂恢復運轉,摺子又像雪片一樣飛進御書房。凌燼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批到深夜才歇,中間還要上朝、見大臣、處理各種突發事件。那盆水仙已經開敗了,花瓣從白色變成了淡黃色,邊緣捲曲着,像是被火燒過。福安把它端走了,換了一盆新的——不是水仙,是梅花。臘梅,黃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地掛在光禿禿的枝幹上,像是誰在上面點了無數盞小小的燈。花香很濃,比水仙濃得多,濃到整間御書房都是它的味道,甜絲絲的,有些發膩,像是有人在屋裏打翻了一罐蜂蜜。

沈硯舟不喜歡這個味道,每次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盆梅花端到角落裏,離他遠一些。凌燼注意到了,問他是不是不喜歡梅花,他說“太香了”。凌燼沒有讓人換掉,繼續讓它開着。沈硯舟也沒有再說,每次來自己端到角落裏,走的時候再端回來。兩個人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花開着,他不喜歡但不會讓凌燼換掉;他端來端去,凌燼不會說“你不用端了”。花在那裏,他們都知道;花被端到角落裏,他們也知道。沒有人覺得需要改變甚麼。

二月初,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北邊送來的急報。不是部落的事,是另一件事——有人在北邊祕密集結兵力,意圖不明。凌燼看了急報,鎖進抽屜裏,沒有告訴沈硯舟。不是不信任,是還不到時候。他在等,等更多的消息,等事情變得更清楚,等他自己想好該怎麼辦。他不想甚麼事都靠沈硯舟,有些事他要自己處理。

二月中旬,天氣忽然暖了幾天。院子裏的槐樹冒出了新芽,嫩綠色的,很小,像是一顆一顆的綠豆嵌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芽,覺得春天真的來了。雖然還要冷一陣子,但春天已經在路上了。它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不會停,不會回頭。

沈硯舟這段時間來得沒有以前那麼勤了。不是不來,是隔一天來一次,有時候隔兩天。他來的時候和以前一樣,坐下,看書,偶爾說幾句話;他不來的時候,凌燼一個人批摺子,批到深夜,累了就靠在椅背裏閉一會兒眼,睜開眼繼續批。他不問福安“沈大人今天來不來”,不問任何人。他批摺子,批完摺子就回寢宮睡覺,第二天起來繼續批摺子。他不承認自己在等,但他確實在等。等那扇門被推開,等那個腳步聲,等那句“嗯”或者不說話。他在等的時候,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是用不完,但時間還是在走,不會等他,不會爲任何人停留。

二月下旬,凌燼收到了更多的消息。北邊那個人確實在集結兵力,不是幾千人,是上萬人。目的不明,但這麼大的動作不可能是爲了小事。凌燼把所有的密報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份都看好幾遍,一邊看一邊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記下關鍵的信息。人名,地名,數字,時間——他把所有能串起來的線索串在一起,串到最後,紙上畫滿了線和箭頭,像是一幅看不懂的地圖。但他看懂了一件事——那個人不是普通的土匪或部落首領,他有組織,有計劃,有後援,背後可能還有人在支持。

凌燼把紙摺好,鎖進抽屜裏。他靠在椅背裏閉上眼,腦子裏在飛速轉動。北邊的兵力,南邊的鹽稅,西邊的土司,東邊的漕運——他把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每一件事都很棘手,每一件事都需要時間處理,但時間不等人。他睜開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這是北邊那個人的名字,他查了很久才查到的。趙恆。

“福安。”

“老奴在。”

“傳沈硯舟。”

沈硯舟來得很快。他進門的時候看到凌燼的臉色,知道有重要的事。他在對面坐下來,沒有看書,沒有拿任何東西,就看着凌燼。凌燼把那些密報推到他面前。沈硯舟一份一份地看完,放下,沒有說話。

“你怎麼看?”凌燼問。

“趙恆這個人,我聽過。”沈硯舟頓了一下,“他不是普通的武夫,讀過書,懂兵法,手下有一批能人。他在北邊經營了很多年,根基很深。如果他真的反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平定的。”

“他會反嗎?”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現在不會。他的兵力還不夠,糧草也不夠。他還在等。”

“等甚麼?”

“等時機。”

凌燼知道這個“時機”是甚麼——朝堂不穩,皇帝年幼,天災人禍,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爲他起兵的藉口。他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可能成爲藉口的事情都做好,把朝堂穩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可以被推翻的皇帝。他做得到嗎?他不知道,但他在做,一直在做。

“你有甚麼建議?”凌燼問。

沈硯舟想了想。“北邊的事,交給我。”

凌燼看着他。“不行。”

“爲甚麼?”

“你剛從北邊回來沒多久,又去?朕說過不讓你去了。換別人去。”

“別人辦不成。”

凌燼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硯舟說的是對的——別人確實辦不成。趙恆不是普通的對手,他狡猾,謹慎,不會輕易露出破綻。別人去可能會被他的表象迷惑,以爲他只是一個擁兵自重的邊將,不會造反。但沈硯舟不一樣,他看人很準,能從一個人的眼睛裏看出他的野心,能從他的行動中看出他的計劃。他去北邊,凌燼放心。換別人去,凌燼不放心。

“你去可以。”凌燼看着沈硯舟,“但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定期給朕寫信。不是那種‘一切安好’‘勿念’的信,是詳細的。每天做了甚麼,見了甚麼人,有甚麼發現,都給朕寫清楚。”

沈硯舟看着他。“好。”

御書房裏安靜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福安進來掌燈,燭火跳了幾下,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那盆梅花在角落裏靜靜地開着,黃色的花瓣在燭光裏顯得更黃了,像是用金箔做的。花香還是那麼濃,濃到凌燼的鼻子都有些發癢。他沒有打噴嚏,忍住了。

“甚麼時候走?”凌燼問。

“下月初。”

凌燼在心裏算了算,還有半個月左右。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他把一些事情安排好,夠他跟沈硯舟把北邊的事談透。

“朕讓人給你準備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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