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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空蕩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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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

沈硯舟走後的第一天,凌燼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硯舟寫的,是福安從沈府帶回來的。沈硯舟走之前放在書桌上,讓福安轉交。信封上寫着“凌燼親啓”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和他在摺子上批的“準”字完全不同——摺子上的字是冷的,硬邦邦的,像是刀刻的;信封上的字是暖的,起筆和收筆處都有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寫字的時候心情不錯。

凌燼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紙。紙是沈府書房裏常用的那種宣紙,薄薄的,微微泛黃,邊角裁得很整齊。紙上只有幾行字:“到了北邊會給你寫信。天氣還冷,多穿衣服。牛乳每天喝,不要偷懶。”

他把這幾行字看了好幾遍。內容很平淡,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多穿衣服,每天喝牛乳,不要偷懶。和以前信上那些“勿念”“安好”“歸”不一樣。那些太短了,短到像是不想說多餘的話。這幾行字長了一些,多說了一些話,多說了“天氣還冷”,多說了“不要偷懶”。不是信寫長了,是那個人想說的話變多了。也許是因爲要分開一段時間,也許是因爲凌燼上次說“朕等你”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他聽到了。

凌燼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他端起桌上的牛乳喝了一口——溫的,碗沿是熱的。沈硯舟走了,但牛乳還在。他吩咐過了,讓人每天準備,和他在的時候一樣。碗沿的溫度也還在,但凌燼知道那不是沈硯舟手心的溫度——是內侍們用熱水溫碗溫出來的,溫度對了,但感覺不對。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就是不對。

這一天過得和平時差不多。上朝,批摺子,見大臣,喫飯。福安在他身邊忙前忙後,端茶倒水,遞摺子,傳口諭。一切都井井有條,和沈硯舟在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凌燼總覺得少了甚麼。不是少了,是空了。御書房還是那間御書房,椅子還是那把椅子,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但沈硯舟不在,整間屋子就空了。不是物理上的空,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一間住慣了的屋子忽然被搬走了所有的傢俱,牆壁還在,屋頂還在,但你走進去,覺得那不是你的家了。

沈硯舟走後的第二天,凌燼批摺子批到深夜。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擡起頭看向對面——空椅子,空桌面,空蕩蕩的。他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批。他不看那把椅子了,但他知道那把椅子在那裏,空着,在提醒他少了一個人。他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很黑,沒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只有遠處的幾點燈火,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出御書房。

長廊裏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着。昏黃的燈光把地面照得朦朦朧朧的,像是鋪了一層舊綢緞。他走在長廊裏,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誰說話,但沒有人回答他。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廊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硯舟走後的第三天,凌燼收到了第一封從北邊來的信。信封很厚,拆開裏面有五頁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字,字跡比平時潦草一些,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到一半停下來想了想,筆尖上的墨滴在了紙上,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墨已經洇成了一小片,他就接着那個墨點繼續往下寫。

沈硯舟在信上寫得很詳細——從京城出發到北邊,走了幾天,每天走到哪裏,住在哪裏,吃了甚麼,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連那個人的表情、語氣、穿甚麼衣服都寫了。那個人姓王,是一個地方官,沈硯舟路過的時候在他家住了一晚。王大人很熱情,殺了一隻雞,溫了一壺酒,拉着沈硯舟說了半夜的話。說的都是當地的風土人情,哪座山上有老虎,哪條河裏有大魚,哪座廟裏的菩薩最靈。沈硯舟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寫了下來,連王大人說“那隻雞是自家養的,比外面買的香”都寫了。

凌燼看完第五頁的時候,發現紙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今天走了一天,腿有些疼。你那邊冷,多穿衣服。”

他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腿有些疼。沈硯舟從來不說自己哪裏疼,哪裏不舒服,哪裏不好。他永遠說“沒事”“不累”“還好”。但在這封信的最後,在五頁紙的末尾,在那些詳細的、瑣碎的、像流水賬一樣的記錄之後,他寫了“腿有些疼”。不是抱怨,不是訴苦,只是在說完所有該說的話之後,順帶提了一句——我今天不太舒服。像是在跟一個很親近的人說,我今天不太舒服,你知道就好了,不用做甚麼。

凌燼把信看了兩遍,鎖進抽屜裏。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想寫回信。他想了想,寫道:“信收到了。腿疼找大夫看,不要拖着。牛乳每天喝,沒有偷懶。”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行字:“你那邊冷,多穿衣服。朕這邊已經暖了,槐樹發芽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口,交給福安。“送去北邊,給沈大人。”

沈硯舟走後的第五天夜裏,凌燼做了一個夢。夢裏他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樹,地上落滿了葉子。他走啊走,走了很久,一個人都沒有遇到。他喊了一聲“師尊”,沒有人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應。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條看不到盡頭的路,忽然覺得很害怕。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是怕這條路上只有他一個人。他轉身往回跑,跑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嘴裏跳出來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跑,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裏去。他跑啊跑,跑回了御書房,推開門——裏面沒有人。沈硯舟不在,椅子上空空的,桌上放着一本翻開的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他坐在牀上,喘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他摸了摸胸口——鑰匙還在,紅繩還掛在脖子上,金屬被體溫捂得溫熱。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他睜着眼,看着帳頂,聽着外面的風聲。風很大,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他聽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掛着一幅畫,畫的是山水。遠處有山,近處有樹,中間有一條河,河上有一條小船,船上坐着一個人,看不清臉。

他看着那幅畫,想起沈硯舟說過的話——“等天下太平了,帶你去看看雪。”現在天下不太平,但雪已經看過了。去年冬天,他和沈硯舟站在窗前看雪,雪不大,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沈硯舟站在他身後,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沈硯舟身上的溫度。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沈硯舟在看他。那個人看他的時候,目光很輕,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涼涼的,但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水痕。

凌燼把被子蒙在頭上,閉着眼,努力讓自己睡着。他數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多的時候,他睡着了。這一次沒有做夢,他睡得很沉,沉到像是沉到了水底。水很涼,很安靜,甚麼聲音都沒有。他在水底躺了很久,久到他以爲再也不會浮上來了。但天還是亮了,晨光從窗縫裏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睜開眼,看到帷幔外面福安端着熱水,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幔上,胖胖的,像一隻企鵝。

“陛下,該上朝了。”

凌燼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他穿上鞋,走到銅鏡前。鏡子裏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臉色發白,嘴脣有些幹。他用手把翹起的頭髮按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臉色看起來不那麼難看。

“陛下,昨晚沒睡好?”福安小心翼翼地問。

“做了個夢。”凌燼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甚麼夢?”

“記不清了。”

他把帕子遞回去,穿上龍袍,繫上玉帶,掛上玉佩和短刀。他站在銅鏡前最後看了一眼,轉過身,走出寢宮。長廊裏很冷,晨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他把狐裘的領口攏了攏,加快腳步。經過御花園的時候,他往裏面看了一眼——杏樹還是光禿禿的,桃樹也是,海棠也是。春天來了,但還沒有到。

沈硯舟走後的第七天,凌燼收到了第二封信。這一次的信比第一封薄了一些,只有三頁紙。沈硯舟在信上寫了他見趙恆的過程——趙恆請他吃了一頓飯,席間談笑風生,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邊將,豪爽,熱情,好客。但沈硯舟注意到幾個細節:趙恆的筷子是銀的,杯子上刻着龍紋,書房裏掛着一幅天下輿圖,圖上用硃筆在京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這些細節,每一個單獨看都沒甚麼——銀筷子可能是家傳的,龍紋可能是工匠隨手雕的,天下輿圖很多將軍都會掛,在京城的位置畫圈也許只是隨手一筆。但連在一起看,就不是隨手了。銀筷子、龍紋、輿圖、朱圈,每一樣東西都在說同一句話——我想坐那個位子。

凌燼看完信,把那幾個細節在心裏過了一遍。他想起沈硯舟說過的話——趙恆在等時機。現在他知道了,趙恆等的不只是時機,還有他自己準備好。他準備了很多年了——銀子,兵器,人馬,糧草,該準備的都準備了。他等的,是一個讓他覺得“現在可以了”的信號。凌燼不能讓那個信號出現。

他拿起筆,開始寫回信。這一次他寫得很長,寫了兩頁紙。他寫了京城的事,朝堂的事,修律的事,河工的事,鹽稅的事。他把所有能寫的事都寫了,寫到第二頁末尾的時候,他停下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腿還疼嗎?找大夫看了沒有?”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交給福安。

二月就這樣過去了。三月來了,天氣還是冷。院子裏的槐樹冒出了更多的嫩芽,嫩綠色的,一顆一顆的,像是誰在枝頭掛滿了綠豆。缸裏的錦鯉也活泛了,在水裏游來游去,不時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凌燼每天批完摺子都會在窗前站一會兒,看着那些嫩芽,看着那些錦鯉。春天真的來了,雖然還很冷,但春天已經來了。沈硯舟說過,等天下太平了,帶他去看雪。現在天下不太平,但他已經看到雪了——不是真雪,是杏花。杏花落的時候,像是下了一場小雪,粉白色的,飄飄悠悠的,落在肩上,落在手心裏,落在心裏。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飄落的樹葉。樹葉是嫩綠色的,還很小,葉脈清晰得像是一幅縮小了的地圖。他看了兩秒,把葉子放回了窗臺上。葉子躺在那裏,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一陣風把它吹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個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凌燼看着那片葉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葉子會落到哪裏,也許落在某個人的肩上,也許落在某條河裏,也許落在某座山上。不管落到哪裏,它都是一片葉子,嫩綠色的,小小的,曾經在某個春天的上午,被一個人接住過。那個人記得它,就夠了。

三月中旬,凌燼收到了第三封信。這一次的信很厚,有六頁紙。沈硯舟在信上寫了很多關於趙恆的事——他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不僅是趙恆本人,還有他的手下,他的幕僚,他的親戚。沈硯舟把每一個人都寫得很詳細,像是一本花名冊,帶着批註的那種。

凌珂看得很慢,看到第六頁的時候,發現最後一段字跡和前面不一樣。前面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寫公文。最後一段的字跡潦草了很多,像是趕時間寫的,又像是寫的時候心情不太平靜。最後一段寫的是:“趙恆可能已經察覺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樣,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警惕。我會小心。你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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