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盛夏 (1/2)
盛夏
杏樹種下去之後,凌燼每天都會去看一眼。早上去,中午去,傍晚也去。蹲在那個小小的土堆前,看着那塊顏色比別處深一些的泥土,好像這樣盯着,裏面的杏核就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早一點發芽。福安跟在後面,想說“陛下,哪有天天看的,種子發芽沒那麼快”,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陛下想看他就不攔,反正御書房到御花園也不遠,走幾步路的事。
沈硯舟有時候也跟着來,站在他身後,不說話,就看着他蹲在那裏,用手指撥弄泥土。有一次凌燼蹲得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沈硯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他站穩。
“急甚麼。”沈硯舟說。
“朕沒急。”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凌燼確實急了。他做甚麼事都不急,批摺子不急,上朝不急,連喫飯都不急——唯獨這件事急。他想看到那顆杏核發芽,想看到它從土裏鑽出來,長出第一片葉子,慢慢地長成一棵小樹。也許是因爲那是他親手種的,也許是因爲那顆杏核是沈硯舟摘給他的。他不知道是哪一個原因,也許兩個都是。
六月的最後一天,曬得地上的石板發燙。凌燼站在御書房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陽光,院子裏的槐樹葉子被曬得捲了起來,蔫蔫地垂着,連缸裏的錦鯉都沉到了水底,一動不動。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那本《山水集》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了,書頁起了毛邊,邊角捲曲着。終於拿了一本新書出來,是一本關於水利工程的書,不是《河防通議》,是另一本,更厚,字更小,圖更多。
凌燼注意到了他換書。那本《山水集》被他放回了書架上,和其他的書排在一起,書脊朝外,和旁邊的新書比起來舊了很多。但它在那裏,和其他書一樣,不特別,不顯眼。但凌燼知道它特別,因爲沈硯舟在上面花了很長時間,一頁一頁地翻,一遍一遍地看,把幾頁折了角,還夾了幾片花瓣和竹葉。
“那本看完了?”凌燼問。
“嗯。”
“好看嗎?”
沈硯舟想了想。“還行。”
凌燼知道他說的“還行”就是“好看”。沈硯舟從來不會說“好看”,最多就是“還行”。他的字典裏沒有“好”這個字,只有“還行”“不錯”“可以”。能從他嘴裏說出“還行”,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凌燼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批到一半的時候,福安端了兩碗綠豆湯來。一碗放在凌燼面前,一碗放在沈硯舟面前。凌燼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甜度剛好。綠豆煮得爛了,入口即化,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舌頭上灑了一把細沙。沈硯舟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繼續看書。
“師尊,甜嗎?”凌燼問。
“嗯。”
“朕讓福安多放了一勺糖,你上次說不夠甜。”
沈硯舟擡起頭看着他。凌燼已經低下頭繼續批摺子了,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沈硯舟看了他一瞬,低下頭,又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七月初,凌燼收到了一份從西南送來的奏報。土司那邊又不太平了。不是上次那個土司,是另一個,更遠,更偏,朝廷的勢力夠不到的地方。那個土司說朝廷答應給他的東西沒有給,要討個說法。凌燼看了奏報,放在桌上。他記得朝廷答應給那個土司甚麼——糧食,布匹,茶葉,還有一些農具。東西都準備好了,也運出去了,但半路上被劫了。劫東西的不是土匪,是另一夥人,誰的人,他不知道。
“西南的事,你怎麼看?”凌燼把奏報推給沈硯舟。
沈硯舟看完,放下。“不是土司的事,是有人在背後挑唆。”
“誰?”
“還不知道。但能挑唆土司鬧事的人,不會是小角色。”
凌燼沉默了一會兒。北邊的趙恆還沒徹底安穩,西南又冒出了新的事端。像是一個屋子裏這裏冒煙那裏也冒煙,撲滅了一處又着一處。他拿起筆,在奏報上批了幾個字——“着地方官查辦,限期一月。”他不知道一個月夠不夠,但他要給對方一個期限。沒有期限,事情就會一直拖下去,拖到不了了之。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凌燼批完摺子,照例去看那顆杏核。土堆還是那個土堆,顏色淡了一些,和周圍的泥土差不多了。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一點土,想看看裏面有沒有動靜。土很鬆,輕輕一撥就開了,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層。沒有芽,甚麼都沒有。他把土重新蓋上,拍了拍。
沈硯舟站在他身後。“別天天挖,挖了它反而不長。”
“朕沒挖,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你看了它就知道有人在看它,它就緊張了,緊張了就不敢長了。”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種子還會緊張?”
沈硯舟看着他,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會。”
凌燼蹲在那裏想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朕不看了。等它自己想出來的時候再看。”
兩個人走回御書房。凌燼坐下來,繼續批摺子。沈硯舟坐下來,繼續看那本水利書。御書房裏安靜了,和往常一樣。那盆蘭草在角落裏綠着,葉子在暮色裏泛着微微的光。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下了一場大雨。不是那種綿綿的細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來得毫無徵兆,說下就下。天忽然就黑了,風呼呼地刮,把樹葉吹得嘩嘩響,然後雨就砸下來了,噼裏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凌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很大,大到看不清院子的那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風把雨吹進了窗子裏,打在他的臉上,涼涼的。
沈硯舟走過來,把窗戶關上了。“別看太久,傷眼睛。”
“朕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