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歸處 > 第42章 長夏

第42章 長夏 (1/2)

目錄

長夏

暴雨過後的第二天,天又熱了回來。太陽比之前更毒,曬得地面發白,走在廊道里都覺得腳底發燙。凌燼把薄衫換成了更薄的紗袍,但還是熱,熱得他不想動,連批摺子都慢了下來,寫幾個字就要停一停,用手給自己扇風。福安在旁邊看着乾着急,想給他扇扇子,他說“不用”,福安就站在那裏,手裏的扇子舉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凌燼那副樣子,沒說甚麼。他坐下來,從袖子裏抽出那把扇子,打開,對着自己扇了兩下——不是給自己扇,是試風向。他把扇子微微傾斜,讓風吹向凌燼那邊。風不大,但有了那麼一點點意思。凌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沈硯舟低着頭看書,扇子在他手裏不緊不慢地搖着,風從他那面吹過來,經過桌子中間那一摞摺子,吹到凌燼臉上,已經沒有多少涼意了。但聊勝於無。

“師尊,你不熱?”凌燼問。

“不熱。”

“你天天說不熱。”凌燼放下筆,靠在椅背裏,“朕不信。”

沈硯舟沒有接話,扇子繼續搖着,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凌燼看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畫着梅花,是他畫的。畫得不好,但扇子被沈硯舟握在手裏,搖了一個夏天,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他不知道明年夏天這把扇子還會不會被拿出來,也許會被另一把新的替換掉,也許不會。沈硯舟念舊,他的舊袍子穿了好幾年也不換,舊靴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也不扔。這把扇子大概也會被他留着,留到扇骨斷了,扇面破了,實在不能用了再換新的。

凌燼忽然想起一件事。“師尊,你去年送朕的那件狐裘,朕還你了,你怎麼不穿?”

沈硯舟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不冷。”

“去年冬天你說不冷,今年冬天你也會說不冷。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覺得冷?”凌燼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沈硯舟想了想。“不知道。”

凌燼知道他在敷衍,但沒有再追問。有些事問一次就夠了,問多了沈硯舟會煩,煩了就不說了。

七月半,中元節。宮裏沒有過節的氣氛,內務府照常掛了幾盞燈,不多,稀稀疏疏的,像是應付差事。凌燼批完摺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燈,想起小時候在沈府,中元節沈硯舟會在院子裏點很多燈,沿着廊道擺成一排,從這頭到那頭,亮堂堂的。他問沈硯舟爲甚麼點這麼多燈,沈硯舟說“給走夜路的人照個亮”。他問“誰是走夜路的人”,沈硯舟沒有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走夜路的人,是那些已經不在的人。他們走在一條很黑很長的路上,沒有燈,看不到方向。活着的人在路邊點一盞燈,他們就能看到光。你信,燈就亮;你不信,燈也亮。燈不會因爲你不信就不亮,它在那裏,亮着,不管有沒有人看。

凌燼從抽屜裏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裏。玉佩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貼在掌心裏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跳動。他想起了母親——她走在一條很黑很長的路上,走了很久了,不知道走到了哪裏。他在路邊點了一盞燈,很小,光很弱,但她應該能看到。也許她正在看着,看着她的玉佩在他手心裏,看着那個她託付的人坐在他旁邊,看着她的孩子一天一天地長大。她應該會笑。

“師尊。”沈硯舟應了一聲。“人死了之後,會去哪?”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你沒想過?”

“想過。想不出來。”

凌燼點了點頭。他也想過,也想不出來。沒有人知道死後會去哪裏。也許哪也不去,就是沒了。像一盞燈滅了,光沒了,熱也沒了,剩下的就是一截冷冰冰的燈芯。但燈芯還在,只是不再亮了。凌燼把玉佩放回抽屜裏,鎖上,鑰匙掛在脖子上。

七月下旬,西南的事有了結果。地方官查了一個月,查到了那個挑唆土司鬧事的人。不是別人,是趙恆的人。趙恆在北邊,手伸到了西南,想在這邊也點一把火,讓朝廷顧此失彼。凌燼看了奏報,放在桌上。

“趙恆的人。”凌燼說。

沈硯舟放下書。“他想試試你的底。”

“甚麼意思?”

“他想看看你會怎麼反應。你反應大了,他就縮回去;你反應小了,他就得寸進尺。他要的是一點點試探,把你的底線摸清楚。”

凌燼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朕該怎麼反應?”

“不大不小。”沈硯舟看着他,“把那個人處置了,但不牽連其他人。讓趙恆知道你已經知道了,但你沒有動怒。他摸不清你的底,就不敢亂動。”

凌燼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拿起筆,擬了一道旨意——着地方官將挑唆者依律處置,其餘人不究。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不究”兩個字劃掉,改成了“不予追究”。意思一樣,但語氣不一樣。“不究”是皇帝說了算,“不予追究”是朝廷的決定。前者讓人覺得皇帝在發號施令,後者讓人覺得朝廷在依法辦事。一字之差,差了很多。

七月將盡的一個傍晚,凌燼照例去看那顆杏核。土堆還是那個土堆,沒有任何變化。但凌燼總覺得它比之前高了一點點——也許是土被雨衝鬆了,也許是他的錯覺。他蹲下來,手指在土面上輕輕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

“還沒長出來。”他自言自語。

沈硯舟站在身後。“才一個月。”

“朕知道。”

凌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着那個小小的土堆,心想,也許它永遠不會長出來了。不是每一顆種子都會發芽,有些種子埋下去就是埋下去了,永遠睡在土裏,不會醒來。但他還是願意等,等一年,等兩年,等十年。等到它終於想出來了,他還在那裏。

八月初,天氣涼了一些。不是秋天的那種涼,是夏天將盡未盡的時候,早晚有了一絲涼意。凌燼批摺子的時候不用放冰塊了,窗戶開着就夠了。那盆蘭草長得更茂盛了,葉子從盆裏溢出來,垂到了地上,福安用繩子把它捆了一下,不讓它亂長。它不長了,但也沒有死,就那麼被捆着,葉子朝上,像一個被綁住手腳的人。

凌燼看着那盆被捆住的蘭草。“放開它。”福安愣了一下,蹲下來把繩子解開了。蘭草的葉子散開來,垂到了地上。凌燼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葉子,葉子很滑,很涼,摸着像是一條綠色的小蛇。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