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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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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

八月的最後一場雨下過之後,秋天就真的來了。不是那種一夜之間樹葉落盡的秋天,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來的。早晨起來的時候空氣裏有了一絲涼意,不是冷,是那種讓人精神一振的涼爽。院子裏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了,不是全黃,是葉尖上黃了一小片,像是誰用筆在上面點了一下,黃色就從那一點慢慢地洇開,洇到葉脈,洇到葉緣,洇到整片葉子都黃了。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葉子,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他記得槐樹發芽的時候還是春天,一轉眼就到了秋天。春天的時候沈硯舟從北邊回來,帶了一塊不好喫的糕點。他咬了一口,涼的,硬的,嚼起來費勁。但他喫完了,因爲是沈硯舟帶的。

“在想甚麼?”沈硯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凌燼轉過身。“在想春天的時候,你從北邊帶回來的那塊糕點。”

“不好喫。”

“嗯,不好喫。”凌燼走回御案後面坐下,“但朕喫完了。”

沈硯舟看着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他在對面坐下來,手裏拿着一本書,不是那本水利書,是另一本,薄很多,封面上寫着《詩經》。凌燼看了一眼那本書,又看了一眼沈硯舟。

“怎麼看起《詩經》了?”

“隨便看看。”

凌燼知道他不是隨便看看。他做甚麼事都不是隨便的。他看《詩經》,一定是因爲他需要看《詩經》,也許是裏面的某些句子能用在摺子裏,也許是裏面的某些道理能用在朝堂上。這個人看書從來不是爲了消遣,他看每一本書都是爲了用。那本《山水集》不一樣。那本不是爲了用,是爲了在御書房裏坐着的時候手裏有本書。

九月初,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北邊送來的密報。趙恆最近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調兵,沒有見客,連門都不怎麼出了。每天待在府裏,喫飯,看書,睡覺。但他的手下在暗中活動,見了很多人,說了很多話。凌燼看了密報,鎖進抽屜裏。他不怕趙恆鬧,他怕趙恆不鬧。不鬧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真的安分了,一種是在憋大招。趙恆是哪一種,他還不知道。

“師尊,你說趙恆最近很安靜,他在想甚麼?”

沈硯舟想了想。“在想怎麼讓你放鬆警惕。他不動,你就會覺得他怕了。你覺得他怕了,就不會盯着他了。你不盯着他了,他就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

“那朕該怎麼辦?”

“盯着他。不管他動不動,你都要盯着他。讓他知道你在盯着他,他就不會輕舉妄動。”

凌燼點了點頭。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交給福安,讓他送去北邊給暗衛。紙條上寫的是:“盯緊趙恆,事無鉅細,每日一報。”寫完之後他看了看,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字:“注意安全。”不是怕暗衛不安全,是怕他們爲了完成任務把自己搭進去。不值得,趙恆不值得任何人搭進去。

九月中旬,御花園裏的桂花開了。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開,是零零星星的小黃花,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花香藏不住,風一吹,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濃得像是有人在空氣裏倒了一罐蜜。凌燼批摺子批累了就出去站一會兒,站在桂花樹下,深深地吸一口氣。花香從鼻腔進去,順着喉嚨往下走,走到胸口停住了,在那裏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散開。他閉着眼感受那個過程,覺得整個人都被花香洗了一遍,乾乾淨淨的。

沈硯舟有時候也出來,站在他旁邊,不說話。兩個人在桂花樹下站着,風吹過來,桂花的花瓣落了幾片,落在凌燼的肩上,落在沈硯舟的肩上。凌燼偏頭看了一眼沈硯舟肩上的花瓣,黃色的小花,嵌在深灰色的衣料上,像是一顆小小的星星。他伸出手,把那片花瓣拿起來,放在手心裏。花瓣很小,很輕,連風都吹得動。

“留着。”沈硯舟說。

凌燼看了他一眼,把花瓣收進口袋裏。口袋裏已經有很多東西了,杏核,乾肉,帕子,還有一些他不知道甚麼時候放進去的碎紙片,上面寫着字,有些是他寫的,有些是沈硯舟寫的。他把那些東西掏出來整理了一下,把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扔掉。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凌燼批完摺子,站在窗前。夕陽把整間御書房照得通紅,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把雲燒着了,把天燒着了,把整座皇宮都燒着了。但那火不燙,是涼的,像是一幅畫在紙上的火,看起來熱,摸起來涼。沈硯舟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片晚霞。

“師尊,你看那片雲,像不像一隻鳳凰?”凌燼指着天邊的一片雲。

沈硯舟看了看。“像。”

“朕小時候在偏殿門口畫鳳凰,你問朕畫的甚麼,朕說鳳凰。”

“嗯。”

“你說你要當天底下最厲害的人。”沈硯舟說。

凌燼愣了一下。他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不記得沈硯舟還記得。他以爲沈硯舟早就忘了,八歲小孩說的玩笑話,誰會當真?沈硯舟當真了。他記得,記得每一個字。

“朕現在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了嗎?”凌燼問。

沈硯舟看着他。夕陽落在他臉上,把那張冷硬的臉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燭火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是。”沈硯舟說。

凌燼低下頭。他不想讓沈硯舟看到他的表情,因爲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表情。也許是高興,也許是難過,也許甚麼都不是。就是心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沒有動過。

十月初,天氣涼了下來。凌燼換上了厚袍,沈硯舟也換上了厚袍。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各穿各的厚袍,各做各的事。那盆蘭草被搬到了窗臺上,曬得到太陽。葉子還是那麼綠,綠得發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層油。

沈硯舟這段時間來得比以前準時了。每天巳時到,酉時走,雷打不動。凌燼有時候想,這個人是不是把來御書房當作上朝了?每天準時來,準時走,中間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但他知道不是。上朝是做給別人看的,來御書房是做給自己看的。

十月中旬的一個午後,凌燼批完摺子,靠在椅背裏。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暖的。他閉着眼,聽沈硯舟翻書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他丈量時間。每一頁都是一個新的時刻,每一個時刻都是他生命中的一瞬。那些瞬間疊在一起,堆成了一天;一天一天地疊起來,堆成了一年;一年一年地疊起來,堆成了他的一生。他不知道自己的這一生會有多少頁。

“師尊。”沈硯舟應了一聲。凌燼沒有睜開眼,“你翻到第幾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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