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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深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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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十月將盡的時候,院子裏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脆得像踩在幹了的酥皮上。凌燼每天從御書房走回寢宮,都要經過那條鋪滿落葉的長廊。他走得不快,有時候還會故意踩幾腳,聽那些葉子碎裂的聲音。福安跟在後面,想說甚麼又不敢說——那些葉子是內侍們白天掃成一堆的,還沒來得及運走,就被陛下踩散了。第二天內侍們重新掃,凌燼又重新踩。一來一回,那些葉子就被踩得稀碎。

沈硯舟注意到了。“你踩那些葉子做甚麼?”

“好聽。”凌燼又踩了一腳,嘎吱一聲,葉子碎成了粉末。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十一月初,天氣冷了下來。凌燼換上了厚袍,沈硯舟也換上了厚袍。那件白色的狐裘凌燼還給了沈硯舟,沈硯舟沒有穿。凌燼問他爲甚麼不穿,他說“不冷”。凌燼知道他不是不冷,是不捨得穿。那件狐裘是他送給凌燼的,凌燼穿了一年,還回來的時候領口有一小塊淡淡的污漬,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蹭上去的。沈硯舟沒有洗掉那塊污漬,就那麼留着。凌燼不知道他爲甚麼不洗,也許是想留着那點痕跡——凌燼穿過的痕跡。

十一月中旬,凌燼收到了今年冬天第一份關於北邊的急報。趙恆又開始活動了。不是調兵,是見人。見了很多人,都是北邊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些是當地的豪強,有些是退隱的官員,有些是部落的首領。每一個人進去的時候都神色如常,出來的時候也神色如常,但沈硯舟在信上寫了一句:“這些人出來的時候,眼神和進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凌燼把這句話看了好幾遍。眼神不一樣了。沈硯舟看人看得很準,他能從一個人的眼神裏看出他在想甚麼。那些人的眼神變了,說明他們從趙恆那裏得到了甚麼——也許是承諾,也許是好處,也許只是一個信號:可以動手了。

凌燼把信鎖進抽屜裏。“福安,傳沈硯舟。”

沈硯舟來得很快。他進門的時候看到凌燼的臉色,知道有重要的事。

“趙恆在見人。”凌燼把信推到他面前,“見了很多。他說,那些人出來的時候眼神變了。”

沈硯舟看完信,放下。“他在佈局。”

“布什麼局?”

“不知道。但他在做準備,做一件大事的準備。”

凌燼沉默了一會兒。趙恆要做甚麼大事?造反?奪位?還是別的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趙恆要做甚麼,他都不能讓他做成。不是怕他,是不能讓天下因爲他一個人而陷入戰亂。

“你有甚麼建議?”凌燼問。

沈硯舟想了想。“我去北邊。”

“不行。”

“爲甚麼?”

“你剛從北邊回來沒多久,又去?朕說過,不讓你去了。”

“別人辦不成。”

凌燼看着他,沈硯舟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朕不準。”凌燼說。

沈硯舟沒有再說。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福安進來掌燈,燭火跳了幾下,穩住了。那盆蘭草在角落裏靜靜地綠着,葉子在燭光裏泛着光。

十一月底,凌燼收到了更多的消息。趙恆不僅在見人,還在調兵。不是大規模調兵,是一點一點地挪,今天挪幾百人,明天挪幾百人,挪了半個月,把幾千人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從西邊挪到了北邊,從北邊挪到了離京城更近的地方。凌燼把所有的消息放在一起看,畫了一張圖。圖上用紅線標出了趙恆的兵力分佈,用藍線標出了朝廷的兵力分佈。紅線和藍線之間,有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在縮小。

“師尊,你看這張圖。”凌燼把圖推到沈硯舟面前。

沈硯舟看了很久。“他往南邊來了。”

“嗯。”

“很慢,但一直在動。”

“朕知道。”

兩個人看着那張圖,誰都沒有說話。圖上那些紅線像是一條條蛇,慢慢地向藍線靠近。藍線不動,不是因爲不想動,是因爲沒有命令。凌燼在等,等趙恆先動。誰先動誰就輸了,先動的那個人會被人說“造反”,後動的那個人是“平叛”。

“等過了年再說。”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好。”

十二月初,下了一場大雪。不是去年那種細細的雪,是鵝毛大雪,一團一團的,像是有人在上面往下扔棉花。一夜之間,整座皇宮都白了。屋頂白了,宮牆白了,石階白了。凌燼早上推開窗,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愣了好一會兒。他想起去年冬天,沈硯舟說“等天下太平了,帶你去看看雪”。現在天下不太平,但雪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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