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歲 （1/2）

新歲

正月初一，天還沒亮，凌燼就被福安叫醒了。他睜開眼，看到帷幔外面福安端着熱水，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他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掀開帷幔。

“陛下，新年好。”福安笑眯眯的。

“新年好。”凌燼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他走到銅鏡前，看着鏡子裏的人。十六歲了。臉比去年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眼睛更深了，像是有人在那雙眼睛裏又加了一層甚麼東西，看起來更沉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有些陌生。這個人是他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他每天在鏡子裏看到這個人，但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有時候他覺得這個人是皇帝，有時候他覺得這個人是凌燼，有時候他覺得這個人誰都不是，只是一個穿着龍袍的軀殼，裏面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福安幫他穿上龍袍，繫上玉帶，掛上玉佩和短刀。他站在銅鏡前最後看了一眼，轉過身，走出寢宮。

太和殿裏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凌燼從側門走進去，坐到龍椅上。羣臣跪拜，三呼萬歲。聲音很大，大到太和殿都有迴音了，嗡嗡嗡的，像是有千萬只蜜蜂在頭頂飛。他坐在那裏，看着底下黑壓壓的人頭，說了一句“衆卿平身”。聲音不大，但太和殿太空了，每一個字都有迴音。

羣臣站起來，分列兩班。沈硯舟站在左邊第一個，穿着朝服，身姿筆挺。他今天沒有看凌燼，看着前方，表情冷峻，和平時一樣。但凌燼注意到他腰間掛着那個荷包，藏藍色的，繡着一枝梅花，已經舊了，邊角磨得起毛，但他還戴着。

朝賀的儀式很繁瑣，要一個時辰才能結束。凌燼坐在龍椅上，聽着那些大臣一個接一個地說“陛下萬歲”“新年吉祥”“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每一個字他都聽過，每一句話他都聽過，但他還是要聽。這是規矩，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嫌規矩煩。

他坐在那裏想別的事情。想那盆水仙今天開了幾朵，想那盆蘭草有沒有長新葉子，想沈硯舟今天中午會不會留下來喫飯。想着想着，朝賀就結束了。內侍喊了一聲“退朝”，羣臣跪安，魚貫而出。凌燼坐在龍椅上看着他們走遠，只剩下幾個內侍在打掃。

他站起來，從側門走出去，穿過長廊，回到御書房。推開門，沈硯舟已經坐在裏面了。手裏拿着一本書，不是新書，是那本《詩經》。翻到某一頁，正在看。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熱氣，是剛溫好的。

“早。”沈硯舟頭都沒擡。

凌燼在御案後面坐下，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他放下碗，靠在椅背裏，看着那盆水仙。水仙開了好幾朵，白花花的，擠在一起，像是一小片雲落在了青瓷盆裏。花香淡淡的，不濃，但整間御書房都能聞到。

“師尊，今天大年初一，你打算做甚麼？”

“看書。”

“看一天？”

“看一天。”

凌燼靠在椅背裏看着沈硯舟。沈硯舟低着頭看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的線條很直，嘴脣微微抿着。他看書的樣子很好看，不是五官好看，是專注的樣子好看。

“師尊，過了年，你就要三十六了。”

“嗯。”

“三十六，真的老了。”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還沒老。”

凌燼笑了笑。去年他說沈硯舟老了，沈硯舟說“還沒老”。今年又說了一遍，沈硯舟還是說“還沒老”。明年大概也還是一樣。沈硯舟不服老，不想在凌燼面前承認自己老了。

中午，福安端了午膳來。凌燼和沈硯舟面對面坐着喫飯，誰都不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裏顯得很大。凌燼喫完了碗裏的飯，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師尊，下午做甚麼？”

“看書。”

“看一天？”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看一天。”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凌燼靠在椅背裏半睡半醒，聽着沈硯舟翻書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他跟着那個節奏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看到沈硯舟不在對面了。書還攤開在桌上，茶杯裏的水已經涼了。他坐起來，看到沈硯舟站在窗前，背對着他，看着窗外。他沒有動，就那麼站着。

“師尊。”凌燼叫了一聲。

沈硯舟轉過身。“醒了？”

“嗯。”凌燼揉了揉脖子，“幾時了？”

“申時。”

凌燼愣了一下。他睡了快兩個時辰。沈硯舟就站在窗前站了兩個時辰，看着窗外，也許甚麼都沒看，就是在等。

傍晚的時候，沈硯舟站起來要走。凌燼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