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北望
北望
沈硯舟走後的第一天,凌燼沒有收到信。他知道不會那麼快,從這裏到北邊,快馬加鞭也要好幾天。但他還是問了福安一句“有信嗎”,福安說“沒有”,他就沒有再問了。他坐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批到一半停下來,看了看對面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本書,是沈硯舟沒帶走的那本《詩經》,書籤還夾在昨天看的那一頁。他走過去拿起那本書,翻開,書籤是一片竹葉,翠綠的,和以前那些一樣——剛摘的,葉脈裏還有水分。他把竹葉夾回書裏,合上書放回原處。
沈硯舟走後的第三天,信到了。信封很厚,拆開裏面有四頁紙。沈硯舟在信上寫得很詳細——走了幾天,住在了哪裏,吃了甚麼,見了甚麼人,路好不好走,天冷不冷。連路邊看到一棵長得很奇怪的樹都寫了。那棵樹長在路邊,歪歪扭扭的,枝丫朝着一個方向長,像是被風吹歪的,又像是自己在往那邊夠。沈硯舟在信上寫:“那棵樹有些意思,長得歪,但沒死。”凌燼看了好幾遍那句話,沈硯舟說的不是樹,是人。長得歪,但沒死。還在長,還在往自己想要的方向長,不管別人覺得好不好看。凌燼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拿起筆開始寫回信。
他寫了京城的事——朝堂的事,修律的事,河工的事,鹽稅的事。寫到最後加了一句:“你那邊冷,多穿衣服。朕這邊也冷了,但朕穿了狐裘。你送的那件,朕又拿回來了,你不穿朕穿。”他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最後那句有些多餘,但想了想還是留下了。那是他想說的話,多餘也要說。
沈硯舟走後的第五天,凌燼在朝會上做了一件事。他下旨從各地抽調兵力,往北邊增援。不是大規模調兵,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讓趙恆看到朝廷在動,但看不出動的幅度有多大。他不想激怒趙恆,也不能讓趙恆覺得朝廷怕了。
有大臣站出來反對,說這樣大規模調兵會耗費錢糧,百姓負擔太重。凌燼聽了,沒有說話。等那個人說完了,他纔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太和殿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有迴音。“趙恆在集結兵力。他在準備打仗。朕不是在調兵,朕是在做準備。等仗打起來了再調,就來不及了。”反對的大臣還想說甚麼,旁邊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凌燼坐在龍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忽然覺得當皇帝不只是在做決定,是在讓所有人相信你的決定是對的。
沈硯舟走後的第七天,第二封信到了。這一次的信比第一封薄了一些,只有兩頁紙。沈硯舟在信上寫了他到北邊之後的情況——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趙恆在做甚麼,他手下的將領在做甚麼。寫得還是那麼詳細,和以前一樣。但凌燼注意到這封信的語氣和以前不太一樣,字裏行間多了一些甚麼東西,說不上來,像是着急,又像是擔心。他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趙恆比我想的還要急。他等不到二月下旬了。”凌燼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等不到二月下旬了。趙恆要提前動手。他要把所有的計劃都提前,提前調兵,提前進攻,提前造反。提前了,準備就不夠充分。但準備不夠充分也要做,因爲他怕朝廷先動手。他在搶時間,搶在朝廷做好準備之前打過來。
凌燼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灰濛濛的,要下雪了。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站了很久。趙恆要提前動手,沈硯舟在北邊,一個人。他不能退,退了他身後的那些城池就保不住了。他只能往前頂,頂到朝廷的援兵到了爲止。他一個人面對趙恆的幾萬人馬,他能頂多久?凌燼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硯舟不會退,那個人從來不會退。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拿起筆,寫了一道旨意——着附近駐軍火速增援北邊,不得有誤。他寫得很急,字跡比平時潦草了很多。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覺得“火速”兩個字寫得太重了,墨跡洇開了一大片,但他沒有重寫。重寫來不及了,時間不等人。
旨意發出去之後,凌燼靠在椅背裏。他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調兵,增援,部署防線。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沈硯舟的了。他一個人在北邊,面對幾萬人馬。凌燼相信他能頂住,但相信歸相信,擔心歸擔心,兩件事不矛盾。他相信沈硯舟,他相信沈硯舟能頂住。但他還是擔心,擔心他受傷,擔心他頂不住硬頂把自己搭進去,擔心他回不來。那個人答應過會回來,他說“等我回來”,他說了,他就會做到。他答應過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這一件也會。
沈硯舟走後的第十天,第三封信到了。這一次的信只有一頁紙,字寫得很急,有些潦草。“趙恆動了。”凌燼盯着這三個字看了很久。趙恆動了,他等了一整個冬天的事終於發生了。他以爲他會慌,但他沒有。他坐在那裏看着那三個字,心裏很平靜。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終於下了,站在窗前看着雨落下來,心裏想的是——終於來了。
他把信鎖進抽屜裏,站起來。“福安,傳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來得很快。凌燼和他在御書房談了一個時辰,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都調動了。哪裏的兵可以調,哪裏的兵不能動,哪條路最近,哪條路最安全。兵部尚書一一記下,領旨去了。凌燼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是一張北邊的地圖。他用紅筆在趙恆的兵力部署上畫了一個圈,圈不大,但很圓。
沈硯舟走後的第十五天,凌燼收到了一份戰報。不是沈硯舟寫的,是前線的將領寫的。趙恆的人馬已經越過了邊境,正在向南推進。沈硯舟率軍迎戰,在甚麼地方打了第一仗,斬敵多少,自身傷亡多少。凌燼看了戰報,把數字記在心裏——斬敵八百,自損三百。第一仗,勝了。但他高興不起來,三百個人回不來了。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也在等他們回家。他們回不來了,爲了朝廷,爲了皇帝,爲了他。凌燼把戰報鎖進抽屜裏。
沈硯舟走後的第二十天,沈硯舟的第四封信到了。信封上沾着一些暗紅色的痕跡,不是墨,是血。凌燼的手指在看到那些痕跡的時候僵住了。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上的字跡比之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跡很重,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信很短,只有幾行。“受了點小傷,不礙事。趙恆退了,但還會再來。你那邊不要急,等我消息。”凌燼把“受了點小傷”這幾個字看了好幾遍。小傷,多大算小?破了皮算小,斷了骨頭也算小?沈硯舟說小就是小,他不想讓凌燼擔心。
他把信鎖進抽屜裏,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雪粒落在窗臺上,一粒一粒的,白白的。他伸出手去接了幾粒,雪落在掌心裏,涼涼的。沈硯舟在北邊,那裏更冷,雪更大。他受了傷,在雪地裏打仗。凌燼想象不出那個畫面,他把手縮回來,掌心裏的雪已經化了,變成了一小攤水。他把水擦掉,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趙恆還會再來,下一次會比這一次更猛。他要在趙恆再來之前,把所有能做好的事都做好。調更多的兵,囤更多的糧,部署更嚴密的防線。
沈硯舟在北邊等他。等他做好準備,等他調好兵,等他一聲令下。他在等,凌燼也在等。兩個人都在等,等同一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