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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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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信

沈硯舟走後的第二十三天,凌燼收到了一份戰報。不是沈硯舟寫的,是前線副將遞上來的。上面寫着:沈大人在第二次交鋒中親率騎兵衝陣,擊退趙恆主力,斬敵兩千餘,自身傷亡五百。沈大人右臂中箭,箭已拔出,無大礙。凌燼把“右臂中箭”四個字看了很久。箭已拔出,無大礙。箭從肉裏拔出來,怎麼會無礙?肉被箭頭割開,血往外湧,骨頭也許被擦傷了,肌腱也許被撕裂了。那個人坐在帳篷裏,讓軍醫用刀劃開皮肉,把箭頭取出來,用針線縫合,包紮好,穿上衣服,繼續指揮打仗。他對自己下得了狠手,對敵人更狠。凌燼把戰報鎖進抽屜裏,拿出沈硯舟寫的那封信。信上寫着“受了點小傷,不礙事”。小傷,右臂中箭是小傷。他不知道在沈硯舟眼裏甚麼纔算大傷,也許是斷了一條腿,也許是胸口被捅了一刀,也許是躺在那裏動不了了才叫大傷。

凌燼把信摺好放回抽屜裏,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細細的,密密的。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雪粒,腦子裏全是沈硯舟受傷的樣子。他沒有見過沈硯舟受傷,他見過他袖口上的血跡,見過他走路時左腿拖一下,見過他坐久了站起來左手會扶一下桌沿。但他沒有見過傷口,沒有見過血流出來的樣子,沒有見過他疼的時候皺不皺眉。那個人疼的時候也不會皺眉,他甚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石頭。石頭不會疼,但石頭被砸了會裂。

“福安。”

“老奴在。”

“去太醫院,拿最好的金瘡藥來。”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誰受傷了?”

“沈大人。”

福安沒有再多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凌燼站在窗前等着,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很有節奏。福安很快回來了,手裏捧着一個木匣子,裏面裝着幾瓶藥。凌燼打開一瓶聞了聞,有股苦味,是他不認識的味道。他把木匣子合上,放在桌上。

“讓人送去北邊,給沈大人。”

福安應了一聲,捧着木匣子退了出去。

沈硯舟走後的第二十五天,凌燼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硯舟寫的,是趙恆寫的。信封上寫着“凌燼親啓”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和沈硯舟的字不一樣,沈硯舟的字是冷的,硬邦邦的,像刀刻的;趙恆的字是軟的,圓潤的,像是寫的時候故意把鋒芒藏起來了。凌燼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寫得很長,從朝廷的弊政說到百姓的疾苦,從父皇的失德說到他的年幼。趙恆說他沒有造反,他是在清君側,是在替天行道。凌燼看了兩行就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他在這胡說八道。“清君側”——誰是他的君?他是皇帝,趙恆是他的臣。臣說替君清君側,意思就是君身邊有壞人,他要替君把壞人除掉。壞人是誰?沈硯舟。趙恆要清的是沈硯舟。凌燼把信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裏。他不想看,不想回,不想讓趙恆覺得他會在意他說甚麼。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沈硯舟的右臂好了沒有。

沈硯舟走後的第二十八天,凌燼收到了第五封信。這一次的信很薄,只有一頁紙。紙上的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不是沈硯舟的手不抖了,是他寫得慢了。右臂受傷了,寫不快。凌燼看着那些字,每一筆都能看出沈硯舟寫的時候用了多少力——起筆重,行筆輕,收筆的時候頓一下。和他以前寫字的方式不一樣了,以前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現在是一筆一筆地寫,像是在刻字。

信上寫的是:“趙恆退了。退了一百多里,紮了營,不動了。他在等,等援兵,等糧草,等春天。我也在等,等你調兵來。你那邊不要急,我這裏頂得住。右臂好多了,能寫字了。就是寫得慢,你別嫌棄。”凌燼把最後一句看了好幾遍。“你別嫌棄”——沈硯舟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他會說“還行”“不錯”“可以”,但不會說“你別嫌棄”。這句話太軟了,不像他。但他說了。也許是因爲受傷了,人受傷的時候會變得軟弱一些,會說出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凌燼拿起筆開始寫回信。他寫了京城的事,寫了調兵的事,寫了朝堂的事。寫到最後他加了一句:“不嫌棄。你寫多慢朕都等。”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這句話太直白了,但他沒有劃掉,他就是要讓沈硯舟看到。

二月初,凌燼收到了前線的戰報。趙恆的援兵到了,兵力增加了近一倍,糧草也充足了。他在等春天,等雪化了,等路好走了,等他的兵養足了精神,他就會再打過來。沈硯舟在北邊,兵力不到趙恆的一半。他頂得住嗎?凌燼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硯舟不會退,退了他身後的那些城池就保不住了。他只能往前頂,頂到朝廷的援兵到了爲止。

凌燼走到牆上掛着的北邊地圖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線條。他的目光從趙恆的營地移到沈硯舟的駐地,再移到那些正在趕路的援兵。援兵走得很慢,不是他們走得慢,是路不好走。雪還沒化完,路上全是泥,輜重車陷在泥裏,人推馬拉,一天走不了多遠。他恨不得自己飛到北邊去,但他不能。他是皇帝,皇帝要在京城坐鎮,不能去前線。

二月初六,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北邊送來的急報。不是沈硯舟寫的,是副將寫的。沈大人在一次巡查途中遭遇伏擊,墜馬,傷了左腿。箭傷已處理,無大礙。凌燼把“墜馬”兩個字看了很久。沈硯舟會墜馬?他騎了二十多年的馬,甚麼馬沒騎過,甚麼路沒走過,怎麼會墜馬?不是馬的問題,是人太多了,他遇到了伏擊。馬被砍傷了,他被摔下來,左腿被踩了,或者被刀砍了。不知道,信上沒寫。信上只寫了“墜馬”“左腿受傷”“無大礙”。三個詞,輕描淡寫,像是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匹馬,一把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那是沈硯舟,不是馬,不是刀,不是無關緊要的事。

凌燼把信鎖進抽屜裏,站起來在御書房裏走了兩圈。他坐回去,又站起來,又走了兩圈。福安在旁邊看着,不敢出聲。他走了好幾圈,終於停下來,站在窗前。

外面的天快黑了,夕陽把整間御書房照得通紅。他看着那片紅色,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他不會有事的。他答應過會回來。他說“等我回來”,他說了,他就會做到。但那個聲音太小了,壓不住他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二月初九,沈硯舟的第六封信到了。這一次的信只有半頁紙,字跡比之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到一半停下來想了想,筆尖上的墨滴在了紙上。信上寫的是:“左腿傷了,不礙事。能走,就是慢一點。你別擔心。趙恆在等,我也在等。你那邊調兵的事,不急。我這裏頂得住。”凌燼把“能走”兩個字看了好幾遍。能走,走多遠?從帳篷走到門口算能走,從營地走到戰場也算能走。沈硯舟說的“能走”,是哪種能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硯舟不會騙他,他不會說自己能走的時候其實已經走不了了。他不需要騙凌燼,他只需要說“不礙事”,凌燼就相信。

凌燼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拿出那張北邊的地圖。他在地圖上找到了沈硯舟駐軍的位置,在那個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紅圈。

二月中旬,援兵終於到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夠了。有了這部分援兵,沈硯舟就能撐更久,撐到更多的援兵到來,撐到趙恆撐不住爲止。凌燼看着那份關於援兵到達的奏報,心裏那塊石頭稍微輕了一些,但還是壓在那裏。他沒受傷,但他覺得自己的右臂也在疼,左腿也在疼。不是真的疼,是他的心在替沈硯舟疼。

二月下旬,雪化了。路好走了,趙恆動了。他不再等,帶着他的人馬往南邊來了。沈硯舟率軍迎戰,兩軍對峙,誰都沒有先動手。凌燼每天看戰報,每天看信。戰報上寫的是兵力部署、糧草消耗、地形地貌。信上寫的是——“今天天氣不錯。”“吃了頓好的,有肉。”“右臂不疼了,左腿還有點疼,但能走。”沈硯舟在信上從來不寫戰事,只寫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天氣,喫飯,傷口。好像他在北邊不是在打仗,是在度假。凌燼知道他不想讓自己擔心。但越是這樣,他越擔心。

二月的最後一天,凌燼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去北邊。不是御駕親征,是去巡視。皇帝巡視邊關,鼓舞士氣,名正言順。他可以在前線待幾天,看看沈硯舟,看看他的傷,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信上寫的那樣“不礙事”。沈硯舟在信上寫了那麼多“不礙事”,他不信。他要親眼看看。

“福安,傳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來得很快。凌燼和他在御書房談了一個時辰,把出巡的事定了下來。路線,隨行人員,安保措施。兵部尚書一一記下,領旨去了。沈硯舟不在,凌燼沒有告訴他自己要去北邊。他想給他一個驚喜,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那個人會是甚麼表情?也許會皺一下眉,說“你怎麼來了”。也許會甚麼都不說,就看着他。也許嘴角會有那個小小的弧度。凌燼想知道。他很快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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