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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巡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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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邊

二月的最後一天夜裏,凌燼沒有睡。他坐在御書房裏,面前攤着北邊的地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圈和線。福安進來換了好幾次茶,每次換的時候都輕聲說一句“陛下,該歇了”,每次凌燼都說“再等等”。等甚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等一個念頭成熟,也許是等一個決定堅定,也許只是在等天黑透了再黑透一些,好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衝動。天亮的時候,他把地圖摺好放進袖子裏,站起來走出了御書房。

三月初二,凌燼帶着一隊人馬出了京城。他沒有帶很多人——幾百個侍衛,幾個隨行的官員,還有一些內侍和雜役。輕車簡從,走得很快。福安坐在後面的馬車裏,顛得七葷八素,臉色發白。凌燼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風吹在臉上有些冷,但他沒有縮脖子。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沈硯舟送的那件,領口的毛被風吹得往一邊倒,露出裏面深色的衣料。

他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朝堂上只知道皇帝要出巡,但不知道出巡的目的地。他不想讓趙恆知道他在往北邊走,也不想讓沈硯舟知道。他想突然出現在那個人面前,看他是甚麼表情。那個人會驚訝嗎?也許不會。沈硯舟很少驚訝,他好像甚麼事都見過,甚麼人都不意外。但凌燼想試試。

三月初五,隊伍走到了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離北邊還有好幾天的路,但已經能感覺到邊關的氣息了——路上的行人少了,客棧裏的住客多是些穿軍裝的人,說話聲音很大,喝酒喝得很快。凌燼在一家客棧裏住下來,吃了一碗麪,不好喫,麪條煮得太軟了,湯太鹹了,但他喫完了。他坐在客棧的大堂裏,聽那些軍人在聊天。聊的是打仗的事,哪邊的兵多,哪邊的將猛,哪邊的糧草充足。有人說趙恆的人馬已經往南邊推進了不少,沈硯舟一直在退,退了好幾次了。

凌燼端着碗的手頓了一下。退了好幾次了。沈硯舟在信上沒有寫這些。他寫的都是“頂得住”“不礙事”“你不用擔心”。他沒有說他一直在退,沒有說他退了多遠,沒有說他退的時候損了多少兵,傷了多少將。他甚麼都不說,只說“不礙事”。凌燼把碗放下,結了賬,連夜趕路。

三月初八,凌燼到了北邊的大營。大營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挖了壕溝,立了柵欄,營帳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凌燼騎馬進了營地,守門的士兵不認識他,攔住了。福安從馬車裏探出頭來,說了一句“陛下駕到”,士兵愣了一下,手裏的長矛差點掉了。

凌燼下馬,往裏走。營地裏的人看到他,都跪下了。他讓他們起來,繼續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快到他身後的侍衛都追不上。他走到中軍大帳前面停下來,帳篷的門簾是掀開的,能看到裏面坐着一個人,背對着門口,正在看牆上掛着的地圖。

沈硯舟穿着鎧甲,銀白色的,在燭光裏泛着冷光。他的右臂上纏着繃帶,白色的,露在鎧甲外面。左腿旁邊放着一根柺杖,木頭的,很粗糙,像是隨手做的。凌燼站在門口看着他。沈硯舟在看地圖,看得很認真,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

“師尊。”凌燼叫了一聲。

沈硯舟轉過身。他看到凌燼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驚訝,不是高興,不是生氣,甚麼表情都沒有,就是看着凌燼。但他的手在地圖上停住了,手指按在某個地方,按得很用力,指節泛白。

“你怎麼來了?”沈硯舟問。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朕來看看。”凌燼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沈硯舟坐在那裏,他站着,兩個人一個仰頭一個低頭。沈硯舟的臉比走的時候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嘴脣乾裂,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來不像是三十六歲,像是四十多歲。

“看甚麼?”沈硯舟問。

“看你。”凌燼看着他右臂上的繃帶,看着他左腿旁邊的柺杖。繃帶很白,是新的,剛換過的。柺杖很粗糙,是隨便找了根木頭削的。

“看夠了沒有?”沈硯舟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

“沒有。”凌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很硬,坐着不舒服,但他沒有動。他看着沈硯舟,沈硯舟看着地圖。大帳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風吹帳篷的聲音,呼呼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喊甚麼。

“你的右臂,還疼嗎?”凌燼問。

“不疼了。”

“左腿呢?”

“能走。”

凌燼看着那根柺杖。“能走爲甚麼要用柺杖?”

沈硯舟沒有回答。凌燼沒有再問。他靠在椅背裏,閉了一會兒眼。趕了好幾天的路,他很累了,但他不想睡。

“朕從京城帶了一些藥來。”凌燼睜開眼,“太醫院最好的金瘡藥,對你的傷有好處。”

沈硯舟看着他。“你專門送藥來的?”

“不是。朕來巡視邊關。”凌燼頓了一下,“順便送藥。”

沈硯舟沒有接話。他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凌燼看到了,但沒有說。

那天晚上,凌燼在中軍大帳裏住下了。沈硯舟讓人給他鋪了牀,新被子新褥子,比他睡過的任何牀都硬,但凌燼覺得安心。不是因爲牀,是因爲沈硯舟在旁邊。那個人坐在桌前看地圖,右臂上纏着繃帶,左腿邊放着柺杖,但他在那裏,活生生地在。呼吸很輕,翻地圖的聲音很脆。

凌燼閉着眼,聽着那些聲音,很快就睡着了。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沈硯舟還在看地圖,桌上多了一盞燈,燭火跳動着。

“師尊,你一夜沒睡?”

沈硯舟沒有回頭。“睡了,剛醒。”

凌燼知道他在說謊,桌上那盞燈是新點的。他坐起來,穿上靴子,走到沈硯舟旁邊。地圖上又多了幾個圈,用紅筆畫的。沈硯舟在地圖上標出了趙恆的兵力部署、進攻路線、糧草補給線。每一條線都畫得很直,每一個圈都畫得很圓。他右臂傷了,左手不太會畫,是用右手慢慢畫出來的。

“朕來畫。”凌燼從他手裏拿過筆,在地圖上繼續畫。

沈硯舟看着他畫,沒有說話。凌燼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儘量畫直。他不習慣畫地圖,平時批摺子寫的是豎排的字,畫的是橫平的線和橢圓的圈。他畫得很慢。天亮了,凌燼畫完了最後一個圈,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沈硯舟把地圖疊好放回桌上,轉身看着他。

“你該回去了。”沈硯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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