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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母子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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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凌燼不知道沈硯舟和他母親說了甚麼,但他知道沈硯舟從城東回來的時候,眼睛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淚,沈硯舟不會流淚。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冰面下的水,平時看不到,今天冰裂了一道縫,水從裂縫裏透出來,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凌燼注意到那道裂縫。他沒有問,沈硯舟也沒有說。

那天晚上,沈硯舟在御書房坐了很久,比平時久。凌燼批完了所有的摺子,擡起頭,發現沈硯舟沒有在看那本《詩經》——書翻到某一頁,書籤夾在中間,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裏是那棵光禿禿的槐樹,槐樹後面是灰濛濛的天,天的盡頭是城東。他母親住在那裏。也許他在想她,想她今天說了甚麼,想她穿甚麼衣服,想她頭髮白了多少。他很多年沒有回去了,很多年沒有見她了,今天見了,那些被壓在心底的東西都翻湧上來,壓不住了。

“師尊,你母親身體還好嗎?”凌燼問。

沈硯舟收回目光。“還好。”

“她跟你說甚麼了?”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她說我瘦了。”

凌燼沒有接話。沈硯舟確實是瘦了,從北邊回來就瘦了,一直沒胖回去。臉瘦了,肩瘦了,整個人瘦了一圈。他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他母親一眼就看出來了。母親看兒子,不看胖瘦,看氣色,看眼神,看他過得好不好。她看到沈硯舟瘦了,心疼了,但她不會說“你要好好喫飯”,她說的是“你瘦了”。三個字,比“你要好好喫飯”重得多。沈硯舟把這三個字記住了,從城東記到宮裏,記到現在。

“朕讓人每天給你送飯。”凌燼說,“送到沈府去。”

沈硯舟看着他。“不用。”

“朕讓人送。”

沈硯舟沒有再說。他知道凌燼決定的事,他攔不住。

十二月初,凌燼收到了趙恆的第六封信。這一次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陛下,臣已經準備好了。臣不想打仗,臣只想見陛下一面。臣有很多話想對陛下說。”凌燼看了這封信,把信紙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會兒。見一面。趙恆想見他。不是刺殺,不是逼宮,是見一面。在戰場上見,在千軍萬馬前,在刀槍劍戟中。趙恆想讓他看看自己的樣子,想讓他看看自己有多少人馬,有多少將領,有多少勝算。他在展示力量,在威脅,在告訴凌燼——你看,我有這麼多兵,這麼多將,這麼多糧草。你怕不怕?

凌燼不怕。但他知道,如果真打起來,會有很多人死。他不想讓那些人死,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也在等他們回家。

“師尊,趙恆想見朕。”

沈硯舟擡起頭。“不能見。”

“朕知道。”

凌燼把信摺好鎖進抽屜裏。

十二月中旬,凌燼收到了沈硯舟母親的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是福安遞上來的。說是一個老婦人讓送進宮裏的。凌燼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泛黃的紙,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沒有寫過字了。信寫得很短:“陛下,謝謝你把硯舟還給我。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凌燼看了這封信,心裏酸了一下。沈硯舟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他每年過年都讓人送東西回去,衣服,喫的,用的,甚麼都送。他自己不回去。也許是因爲忙,也許是因爲不知道回去說甚麼。他和他母親之間,隔着很長的距離,不是幾百里路,是很多年沒說出口的話。

凌燼把信鎖進抽屜裏,拿起筆,鋪開一張紙。他想了想,寫道:“老夫人,沈大人是朕的師尊,也是朕最重要的人。朕不會讓他有事。”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最重要的人”劃掉了,改成了“朕視他如師如父”。不是“最重要的人”不好,是“如師如父”更合適。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和沈硯舟之間有甚麼不該有的東西。但他知道,他心裏那個東西一直都在。

十二月底,凌燼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親自去了城東,去看沈硯舟的母親。沒有帶很多人,只帶了福安和幾個侍衛,穿着便裝,像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公子。他走在城東的巷子裏找到了那間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楣上掛着一塊匾,寫着“沈府”。不是沈硯舟的那個沈府,是他母親住的那個沈府。

福安上前敲門,一個老婦人來開門。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穿一件灰色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片發黃的棉花。她看到凌燼,愣了一下。

“您是?”

“凌燼。”

老婦人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眼眶紅了。“你是硯舟的學生?”

凌燼點了點頭。老婦人請他進去,倒了一杯茶,茶很淡,杯子是舊的白瓷,邊沿有一個缺口。凌燼端起來喝了一口。

“沈大人經常來看您嗎?”凌燼問。

老婦人搖了搖頭。“他不來。他忙。”

“您想他嗎?”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想。但不想讓他知道。他知道我在想他,他就會分心。他有大事要做,不能分心。”

凌燼看着老婦人蒼老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以爲是自己兒子回來了。不是兒子,是他的學生。她的目光暗下去了,但暗得不太快,像是還有一絲光在裏面,捨不得滅。

“他瘦了。”老婦人說,“上次回來的時候,瘦了很多。我問他在北邊是不是打仗了,他說沒有。我知道他在騙我,但我沒有拆穿他。”

凌燼不知道說甚麼。他坐在那裏,聽老婦人說沈硯舟小時候的事。說他小時候不愛說話,總是板着臉,像個大人。說他讀書很用功,天不亮就起來,晚上很晚才睡。說他有一次生了病,燒得很厲害,迷迷糊糊地喊“娘”。他醒來之後不記得了,但她記得。

凌燼聽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天快黑的時候,凌燼站起來告辭。老婦人送他到門口,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很涼。“陛下,你幫我看着他。別讓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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