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秋深
秋深
十月的後半段,秋意一天比一天濃。院子裏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凌燼每天從御書房走回寢宮,都要經過那條鋪滿落葉的長廊。他走得不快,有時候還會故意踩幾腳,聽那些葉子碎裂的聲音。福安跟在後面,想說甚麼又不敢說。沈硯舟注意到了,問他:“你踩那些葉子做甚麼?”凌燼說:“好聽。”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十月底,凌燼收到了趙恆的第五封信。這一次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陛下,臣等不了了。”凌燼盯着這行字看了許久,趙恆等不了了——他的耐心耗盡了,他的糧草快喫完了,他的手下的士氣快散了。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朝廷打他,他自己就先垮了。他要動手,就在最近。凌燼把信鎖進抽屜裏。
“福安,傳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來得很快。凌燼和他在御書房談了一個時辰,把北邊的防線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地方要加強,哪些地方可以收縮,哪些地方要設伏。兵部尚書一一記下,領旨去了。凌燼靠在椅背裏,面前是那張北邊的地圖,紅圈密密麻麻,像是一張佈滿了疹子的臉。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摺好放進了抽屜裏。
十一月初,第一場雪落下來了。不大,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粒落在槐樹的枝丫上,一粒一粒的,白白的,像是長出了白色的葉子。沈硯舟站在他旁邊。“下雪了。”凌燼說。“嗯。”“你說明年春天,那顆杏核會發芽嗎?”“會。”“你怎麼知道?”“因爲是你種的。”
凌燼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下面睡着那顆杏核。它在做很長的夢,夢到春天來了,從土裏鑽出來,長成一棵小樹。那個夢很長,但它不急。凌燼也不急,他可以等,等到它終於想出來了。
十一月十五,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北邊送來的急報。趙恆動了。不是試探,是全線壓上。他帶着所有的人馬往南邊來了,一路勢如破竹。邊關的幾個小城已經失守了,守城的將領戰死的戰死,投降的投降,跑了的跑了。凌燼看了一遍,把急報鎖進了抽屜裏。
“師尊,趙恆動了。”
沈硯舟擡起頭。“嗯。”
“朕要去北邊。”
沈硯舟看着他。“不行。”
“爲甚麼?”
“你是皇帝。”
“朕是皇帝,朕更應該去。”
沈硯舟沒有再開口。他從筆架上拿起凌燼的筆,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我在。”
凌燼看着那兩個字看了許久。他把紙條摺好放進袖子裏。“朕不去北邊了。”沈硯舟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十一月下旬,凌燼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把沈硯舟的母親接到了京城。不是從沈府接來的——沈硯舟的母親不住在沈府,她住在老家,一個人,已經很多年了。沈硯舟很少提起她,凌燼也從來沒有問過。但他知道沈硯舟心裏惦記着她,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讓人送東西回去,衣服,喫的,用的,甚麼都送。他自己不去。凌燼不知道爲甚麼不去,他沒有問。但他想,也許今年沈硯舟可以和她一起過年了,在京城,在沈府,不是隔着幾百里路送東西。
沈硯舟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凌燼正在批摺子。他走進御書房,站在凌燼面前,沒有坐下。凌燼擡起頭看着他,沈硯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把我母親接過來了。”沈硯舟說。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但凌燼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着的,像是一塊石頭下面的水,看不到,但知道它在流。
“嗯。”
“爲甚麼?”
“朕想讓你今年過年不一個人。”
沈硯舟看着他,許久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了出去。凌燼坐在御案後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沒有叫住他。那天下午沈硯舟沒有回來,凌燼一個人批完了所有的摺子。天黑了,福安進來掌燈,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那裏,面前的摺子堆得很高,已經批完了。
“陛下,該用晚膳了。”
“不餓。”
福安不敢再勸。凌燼一個人在御書房坐了很久,久到蠟燭換了一輪,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他沒有回寢宮,就在御案後面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硯舟來了。他推開門走進來,在對面坐下,拿起書。和平時一樣,好像昨天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凌燼注意到他的眼皮有一點點紅,不是哭過,是熬夜。他也沒有睡,也坐了一整夜。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坐着,誰都不說話。窗外的天一點點亮了,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把雪地照得發亮。
“師尊。”沈硯舟擡起頭。“你母親住在城東的宅子裏,朕讓人收拾過了。你去看看她。”
沈硯舟看着他。“好。”
那天下午,沈硯舟出宮了。凌燼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裏,面前是一摞摺子,他批了一份又一份,批得很快。他不知道沈硯舟和他母親見面的時候說了甚麼,也許甚麼都不說,就坐着。和他在御書房裏一樣,兩個人在一個屋子裏各坐各的,誰都不說話。但知道對方在,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