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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臘月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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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

臘月初八,凌燼又去了一趟城東。

這一次他沒有提前讓人通報,也沒有帶很多人。還是那輛不起眼的馬車,還是福安和幾個便裝的侍衛。馬車停在巷口,他一個人走進去,手裏提着一個食盒。食盒裏是宮裏的臘八粥,他讓御膳房專門熬的,多放了紅棗和桂圓,甜一些,軟一些,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動硬的。

福安上前敲門,還是那個老婦人來開的門。她看到凌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和沈硯舟不一樣,沈硯舟的笑是在嘴角,她的笑是在眼睛裏。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來。

“陛下來了。”她說。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打開盒蓋,從裏面端出一碗粥,白瓷碗,碗沿有一圈藍邊,和沈府用的碗一樣。他讓福安特意找的這種碗,怕老人覺得宮裏的東西太陌生,用不慣。

“臘八粥。”凌燼把碗放到老婦人面前,“您嚐嚐。”

老婦人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怕燙,又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喝完。她喝完之後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邊角繡着一枝梅花,針腳有些亂,有些地方線頭鬆了。她擦完嘴角把帕子疊好放回袖子裏。

“好喝嗎?”凌燼問。

“好喝。”老婦人看着他,“比我自己熬的好喝。”

凌燼不知道說甚麼,就坐在那裏,看着她。老婦人也在看他,目光很慢地在他臉上移動,從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脣,從嘴脣看到下巴。那目光不重,像是在看一幅很珍貴的畫,怕看太快了會漏掉甚麼細節。

“你瘦了。”老婦人忽然說。

凌燼愣了一下。他知道老婦人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後的那個人。她把他當成沈硯舟了,也許不是當成,是通過他在看沈硯舟。她的目光穿過他的臉,看到了他身後那個不存在的、年輕時的沈硯舟。那個沈硯舟還沒有權傾朝野,還沒有殺過人,還沒有去過北邊,還沒有受過傷。他只是一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瘦瘦的,高高的,板着臉,看起來很冷,其實心裏很軟。

“他小時候也瘦。”老婦人說,目光落在凌燼臉上,但焦點在很遠的地方,“怎麼喫都喫不胖。我變着花樣給他做飯,他喫一點就說飽了。我以爲他是不愛喫我做的飯,其實是他在讓着我。他怕都喫完了,我就沒得吃了。”

凌燼聽着這些話,心裏酸了一下。沈硯舟小時候是這樣的?他想象不出來。他認識的沈硯舟是權傾朝野的沈大人,是殺伐果斷的沈大人,是那個把所有的苦都嚥下去甚麼都不說的沈大人。他認識的是後來的沈硯舟,不是這個會心疼母親、怕母親沒得喫的沈硯舟。但老婦人記得。她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記得他瘦,記得他喫得少,記得他讓着她。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沈硯舟可能自己都忘了,但她記得。母親會記得兒子的一切,不管你長多大,走多遠,在她眼裏你永遠是那個瘦瘦的、喫得少、會心疼她的孩子。

老婦人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他過年回來嗎?”

凌燼想了想。“他……忙。”

老婦人點了點頭。“他忙,我知道。他每年都讓人送東西回來,衣服,喫的,用的。他不回來,我也不怪他。他有大事要做,不能分心。”

凌燼聽她說過這些話,上次來的時候她就說過。她說了很多遍,也許每來一個人她就要說一遍,說給自己聽,說給別人聽,說給那個聽不到的人聽。她在說服自己——他不回來是因爲忙,不是因爲不想回。他每年都讓人送東西回來,說明他記得她,說明他心裏有她。他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她信了,她必須信。

天快黑的時候,凌燼站起來告辭。老婦人送他到門口,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很涼,和上次一樣。“陛下,你幫我看着他。別讓他太累了。”凌燼看着她。“好。”

走出巷子,天已經黑了。福安打着燈籠在前面引路。凌燼走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沈硯舟不回家,也許不是忙,是不敢回。他怕看到母親老去的樣子,怕看到她的白髮,她的皺紋,她那雙渾濁的眼睛。他怕自己會心軟,會想留下來,會不想再走了。但他必須走,他有大事要做。他不能分心,不能心軟,不能回頭。所以他選擇了不回去,不回去就不用心軟,不回去就不用回頭。他用不回去來保護自己,也保護她。她不看到他在外面拼命的樣子,就不會擔心;他不看到她老去的樣子,就不會心軟。兩個人就這樣隔着幾百里路,各自老了,各自瘦了,各自在各自的地方,想着對方。

凌燼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音。他閉着眼,腦子裏全是老婦人說的那些話——“他小時候也瘦”“怎麼喫都喫不胖”“他怕都喫完了,我就沒得吃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心裏。不是替他疼,是替沈硯舟疼。那個人的心裏有多少刺?他數不清。也許已經扎得太多了,多到不疼了。

臘月十五,沈硯舟的母親託人送了一雙布鞋來宮裏。不是給沈硯舟的,是給凌燼的。鞋子是黑色的布面,白底,針腳很密,鞋底納得很厚,一層一層的,像是把很多個日子疊在一起納進去了。鞋幫上繡着一枝梅花,紅色的線,小小的,藏在鞋幫內側,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凌燼捧着那雙鞋,覺得腳底暖暖的,不用穿就知道很舒服。

“福安,這雙鞋是誰送來的?”

“城東的沈老夫人。”

凌燼摸着鞋面上的梅花。他的手很瘦,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換下靴子,穿上布鞋,走了一步——剛好合適,不大不小,像是量着他的腳做的。可她不知道他的腳多大,她沒見過他的腳,沒量過他的尺寸,只是憑感覺做的。老人做鞋不看尺寸,看人。她看了他兩次,就知道他的腳有多大。她的眼睛不好使了,但她看人的時候比別人用尺子量還準。

那天沈硯舟來的時候,凌燼故意在御書房裏走來走去,讓他看到那雙鞋。沈硯舟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凌燼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雙鞋上停留了一下,比平時多停留了一下。他認出了那雙鞋,也許認出了那枝梅花。那是他母親的針腳,他從小穿到大,太熟悉了。

“你母親做的。”凌燼說。

“嗯。”

“合腳。”

沈硯舟看着他。“她給你做的?”

“嗯。沒有給你做。”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她以前只給我做。”他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但凌燼從那平靜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嫉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說“她以前只給我做,現在給你做了,也好”。她心裏裝着另一個人了,那個人不是他的敵人,是他的學生,是他最重要的人。她給他做鞋,就是在替沈硯舟照顧他。

臘月二十三,小年。凌燼讓人給城東的沈府送了很多東西,米麪糧油,雞鴨魚肉,布匹棉花,還有一壺酒。不是宮裏那種貢酒,是他在街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一個老店自己釀的,不貴,但味道醇。他聽沈硯舟說過,他母親每年過年都要喝一小杯酒。她一個人坐在桌前,倒一杯酒,慢慢地喝,喝到杯子見底了,就放下杯子,坐在那裏,不知道在想甚麼。

沈硯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但凌燼知道。她在想他。想他小時候的樣子,想他瘦,想他喫得少,想他怕她沒得喫讓着她。那些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她記得,記得比誰都清楚。她喝着酒,想着那些事,想着想着也許就笑了,也許就哭了。不知道,沒有人看到過。她一個人過年,沒有人看到她笑還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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