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十八歲 (1/2)
十八歲
正月初一,凌燼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帷幔外面有燭光,福安的影子投在帷幔上,胖胖的,像一隻企鵝。他躺了一會兒,沒有動。十八歲了。不是十五,不是十六,是十八。這個數字在心裏轉了幾圈,覺得有些重,像是有人在數字上加了甚麼分量,壓得胸口悶悶的。
他坐起來,掀開帷幔。“陛下,新年好。”福安笑眯眯的,手裏端着熱水,帕子搭在盆沿上,冒着白氣。
“新年好。”凌燼接過帕子擦了擦臉,溫熱的溼氣敷在臉上,把一夜的僵硬一點點化開。帕子拿下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銅鏡裏的自己。十八歲的臉,比去年又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顴骨微微凸起,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是有人在那雙眼睛裏又加了一層甚麼東西,看起來更沉了。不是老了,是重了。他心裏裝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壓得眼神都變了。
福安幫他穿上龍袍,繫上玉帶,掛上玉佩和短刀。玉佩是母親留下的那枚,白玉,溫潤,貼在龍袍上素素淨淨的。短刀是沈硯舟送的,隕鐵打的,削鐵如泥,刀鞘上鑲着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在晨光裏一閃一閃的。他在銅鏡前站了片刻,伸手理了理領口。龍袍又改過了,肩線收了一些,袖口短了一些,腰身處收得更貼身了。不是衣服小了,是他又長大了。每年都在長,長高,長瘦,長成一個他自己都不太認識的人。
太和殿裏站滿了文武百官。凌燼從側門走進去,坐到龍椅上。羣臣跪拜,三呼萬歲,聲音很大,大到太和殿都有迴音了,嗡嗡嗡的,像是有千萬只蜜蜂在頭頂飛。他坐在那裏,看着底下黑壓壓的人頭,說了一句“衆卿平身”。聲音不大,但太和殿太空了,每一個字都有迴音。
羣臣站起來,分列兩班。沈硯舟站在左邊第一個,穿着朝服,身姿筆挺,腰間掛着那個舊荷包——藏藍色的,繡着一枝梅花,邊角磨得起毛。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右臂不纏繃帶了,左腿走路也不拖了。但凌燼注意到他站久了會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虛着,像是還在疼。他不會說,凌燼也不會問。
朝賀的儀式很繁瑣。凌燼坐在龍椅上聽着那些大臣一個接一個地說“陛下萬歲”“新年吉祥”“國泰民安”。每一句話他都聽過,每一句話他都知道是套話。但他還是要聽,這是規矩,皇帝不能嫌規矩煩。他坐在那裏想別的事情——想那盆蘭草有沒有長新葉子,想那顆杏核今年春天會不會發芽,想沈硯舟今天中午會不會留下來喫飯。想着想着,朝賀就結束了。
內侍喊了一聲“退朝”,羣臣跪安,魚貫而出。凌燼坐在龍椅上看着他們走遠,站起來從側門走出去,穿過長廊,回到御書房。
推開門,沈硯舟已經坐在裏面了。手裏拿着一本書,不是《詩經》了——那本已經被他翻爛了,書頁起了毛邊,邊角捲曲着,終於換了一本新的。封面上寫着《山海經》,和他小時候看的那本一樣,黑白插圖,畫着各種奇形怪狀的動物。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熱氣,是剛溫好的。
“早。”沈硯舟頭都沒擡。
凌燼在御案後面坐下,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他放下碗,靠在椅背裏。“師尊,朕十八了。”
沈硯舟擡起頭看着他。燭火映在那張冷硬的臉上,把棱角分明的輪廓柔化了許多。“嗯,十八了。”
“不小了。”
“不小了。”
凌燼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就收回去了。他靠在椅背裏,看着那盆杜鵑。花已經開敗了大半,花瓣從紅色變成了暗紅,邊緣捲曲着。福安說該換了,他說再等等。
窗外的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地面上,金燦燦的。灰塵在光柱裏慢慢飄,像是無數細小的星星。凌燼閉了一會兒眼,聽着沈硯舟翻書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他丈量時間。
中午,福安端了午膳來。凌燼和沈硯舟面對面坐着喫飯,誰都不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裏顯得很大。凌燼喫完了碗裏的飯,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師尊,下午做甚麼?”
“看書。”沈硯舟說。
“看一天?”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看一天。”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凌燼靠在椅背裏半睡半醒着,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暖的。他閉着眼,聽着沈硯舟翻書的聲音——吸氣,翻書,呼氣,翻書。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發現沈硯舟不在對面了。書還攤開在桌上,翻到某一頁,茶杯裏的水已經涼了。
他坐起來,看到沈硯舟站在窗前,背對着他,看着窗外。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不說話,不回頭。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光從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腰間。
“師尊。”凌燼叫了一聲。
沈硯舟轉過身。“醒了?”
“嗯。”凌燼揉了揉脖子。“甚麼時辰了?”
“申時。”
凌燼愣了一下,他睡了快兩個時辰。沈硯舟就站在窗前站了兩個時辰,甚麼都沒看,就是在等。
傍晚的時候,沈硯舟站起來要走。凌燼送他到門口,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明天見。”凌燼說。
“明天見。”
沈硯舟轉身走了。凌燼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長廊盡頭。夕陽在他消失的地方灑了一地的金粉,亮晶晶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進御書房。杜鵑在暮色裏靜靜地暗着,花瓣在昏暗中失去顏色,只剩一團模糊的紅。他走到花盆前蹲下來,看着那些將敗的花,花瓣已經倦了,邊緣捲曲着,打皺的布一樣垂着頭。
他把手指伸進花瓣裏,感受着花瓣的柔軟和清涼。新的一年開始了,他十八歲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到他還來不及想,就從指縫裏溜走了。他站起來,走回御案後面坐下,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正月初一,晴。朕十八歲了。”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裏。
抽屜已經很滿了。杏核,乾花瓣,那些信,那塊硯臺,那雙布鞋。每一樣東西都挨着,擠在一起,像是一個小小的家。他關上抽屜,上了鎖,鑰匙掛在脖子上。他站起來吹滅了蠟燭,走出了御書房。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長廊照得發白。他走在月光裏,影子跟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廊空蕩蕩的,沒有人,但他知道有人走過——地面上有腳印,靴子踩出來的,紋路清晰,深深淺淺的,一路延伸到御書房的方向。他沿着那行腳印看過去,腳印在這裏拐了個彎,往沈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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