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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桃花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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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雪

六十八章桃花雪

二月底,桃花開了。不是御花園裏那幾株,是城外的山上的野桃花,粉白色的,開得滿山遍野。凌燼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不到那些桃花,但他知道它們開了。趙恆說過,等桃花開的時候他就來了。他來了嗎?凌燼不知道。但他知道快了。

“師尊,桃花開了。”

沈硯舟走到他旁邊,看着窗外。“嗯。”

“趙恆說的,桃花開了他就來。”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他來不了。”

“爲甚麼?”

“因爲你不會讓他來。”

凌燼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不會讓趙恆來。趙恆來了,百姓就要遭殃,士兵就要送命,這座城就要變成戰場。他不會讓任何人把這座城變成戰場,因爲這座城裏住着他最重要的人。一趟他根本沒喝,筆尖在紙上游走。趙恆的戰書就鎖在抽屜裏,那張寫着“春天來了”的白絹壓在最上面,每次拉開抽屜都能看到那四個字,硃筆寫的,紅得像血。他看了一眼,關上,繼續批摺子。批到傍晚的時候,福安進來掌燈,他擡起頭揉了揉酸脹的後頸,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陛下,該用晚膳了。”福安小心翼翼地說。

凌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他確實餓了,批了一整天摺子,中午那碗麪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但他不想喫,不是不餓,是喫不下。趙恆在城外某個地方紮了營,也許在喫飯,喫的是熱飯熱菜,也許在喝酒。凌燼想象不出趙恆喫飯的樣子,他沒見過那個人,只見過他寫的字——字跡工整柔軟,圓潤得像鵝卵石,和沈硯舟的冷硬鋒利完全不同。那個人寫“陛下,春天來了”的時候是甚麼表情?也許是笑着的,很得意,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也許是面無表情。凌燼不知道。

“不餓。”

福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在宮裏待了大半輩子,知道皇帝的脾氣——說“不餓”的時候就是不想喫,不想喫的時候勸也沒用。他把涼了的茶端走,換了一壺熱的,放在御案角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裏安靜了。凌燼一個人坐着,面前是一摞批完的摺子,旁邊是一盞快要燃盡的蠟燭,身後是空蕩蕩的牆壁。他靠在椅背裏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張地圖。紅圈,藍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佈滿了疹子的臉。趙恆的人馬已經從北邊推進到了距離京城不到三百里的地方,沿途的城池有的守住了,有的沒守住。守住的那些在等援兵,沒守住的那些已經被趙恆的人佔了。他在那張地圖上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地名都爛熟於心。他甚至知道那些城池之間距離多少裏,走路要幾天,騎馬要幾天,運糧草又要幾天。他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了,但戰爭不是算術,算對了不一定贏,算錯了一定會輸。

“福安,沈大人還在宮裏嗎?”

福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回陛下,沈大人還在翰林院,還沒走。”

凌燼沉默了一會兒。他想叫沈硯舟過來,又不想叫。叫來了說甚麼?說趙恆要來了,朕怕了?他不會說。他不會對任何人說“我怕”,尤其是沈硯舟。沈硯舟在北邊被圍了十幾天,右臂的傷口化了膿,左腿腫得走不了路,每天拄着柺杖上城牆。他沒說怕,凌燼也不會說。

“讓他忙吧。”凌燼說。

福安應了一聲。腳步聲遠了。

凌燼睜開眼,拿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紙。他看着那張紙,不知道該寫甚麼。給趙恆寫?寫甚麼?寫“朕不怕你”?他不會寫,趙恆不配。給沈硯舟寫?他就坐在隔壁的翰林院,走過去幾步路就到了,不需要寫信。他想寫給自己,像以前那樣,在紙上寫幾個字,然後摺好鎖進抽屜裏。那些字沒人看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寫了甚麼。但他拿起筆的時候,手懸在紙面上方,停了許久。墨水滴了一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把紙揉成一團扔了。

二月二十五,凌燼在朝會上做了一件事。他下令將京城九門全部關閉,只留一扇小門供百姓出入,進出者嚴加盤查。不是他要把百姓關在城裏,是怕趙恆的人混進來。趙恆在北邊打仗的時候用過這一招——派奸細混進城裏,裏應外合。他不想讓趙恆得逞。朝臣們議論紛紛,有人說“陛下這是怕了”,有人說“陛下這是謹慎”,有人說“城門關了,百姓的柴米油鹽怎麼進來”。凌燼聽了,沒有說話。等他們都安靜了,他纔開口,聲音不大,但太和殿太空了,每一個字都有迴音:“趙恆在城外三百里。他的兵穿着朝廷的軍服,拿着朝廷的刀槍,混進百姓裏分不清誰是誰。朕關城門,不是怕,是要讓京城裏的每一個人都活着。”沒有人再說話了。

退朝後,凌燼回到御書房,沈硯舟已經在了。他坐在對面,手裏拿着那本《山海經》,翻到某一頁,但沒有在看。

“你今天在朝會上說的那些話,很好。”沈硯舟說。

凌燼在御案後面坐下來,看着他。沈硯舟很少誇他,說“很好”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但這句“很好”並沒有讓凌燼高興,這是應該做的,皇帝應該保護他的百姓。

“師尊,你覺得趙恆會打過來嗎?”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會。”

“甚麼時候?”

“快了。”

凌燼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會這樣。趙恆不會退,不會和談,不會收手。他走了那麼遠的路,死了那麼多的人,花了那麼多的銀子,不會因爲一道城門就放棄。他會來,會帶着他的人馬來到這座城下。他會看着這座城,看着城牆上的士兵,看着城門上那個大大的“午門”二字,想着有一天他會從那裏走進去,坐在那把龍椅上。

“朕不會讓他進這座城。”凌燼的聲音很平。

沈硯舟看着他。“我知道。”

二月二十六,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城外送來的密報。趙恆的人馬已經推進到了距離京城不到二百里的地方,先鋒部隊甚至更近。他們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每天走幾十裏,走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歇夠了繼續走,像是不知道疲憊。凌燼看了密報,鎖進抽屜裏。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紅筆在趙恆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二百里,快馬一天就能到。趙恆不急,他走得慢是在試探,在試探朝廷的反應——會不會派兵迎戰,會不會派人和談,會不會打開城門投降。他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每挪一步都看凌燼的反應。凌燼沒有反應,他不能有反應。一動就輸了。

“福安,傳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來得很快。凌燼和他在御書房談了一個時辰,把城防的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城牆上需要增兵,哪些城門需要加固,哪些街道需要設卡。兵部尚書一一記下,領旨去了。凌燼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是那張畫滿了紅圈的地圖。他盯着那些紅圈看了很久,視線漸漸模糊了。不是淚,是眼睛累了。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每天晚上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想的都是趙恆的事。他睡不着的時候就起來批摺子,批到眼睛睜不開了才躺回去,躺回去又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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