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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臨戰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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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戰

二月二十八,凌燼天沒亮就醒了。不是福安叫的,是自己醒的。睜開眼的時候帷幔外面還是黑的,燭火已經滅了,只剩一點暗紅色的光在燈芯上茍延殘喘。他躺在那裏盯着帳頂,帳頂是明黃色的,繡着龍紋,龍的爪子張牙舞爪地在雲裏翻騰。他看了好一會兒那幾條龍,覺得它們很累,翻來翻去也翻不出那片雲,和他一樣,困在某個地方出不去。

他坐起來,掀開帷幔。值夜的小太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他沒有叫醒他,自己穿上鞋,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外面還是黑的,天邊連一絲光都沒有,整座皇城都沉在黑暗裏,安靜得像一座墳。遠處隱隱約約有狗叫,叫了幾聲停了,又有一隻叫起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說甚麼。他聽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

福安端了熱水來的時候,凌燼已經穿戴整齊了。龍袍穿好了,玉帶繫好了,玉佩和短刀也掛在腰上了。他站在銅鏡前,看着鏡子裏的人。十八歲的臉,眼下青黑一片,嘴脣有些幹,下巴上冒出了幾根胡茬。他摸了摸那些胡茬,覺得刺手。

“陛下,您這是……”福安端着熱水愣在門口。

“睡不着。”凌燼走過去,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帕子是溫熱的,敷在臉上很舒服。他把帕子遞回去,理了理領口。“早朝還有多久?”

“還有一個時辰。”

凌燼點了點頭,走出寢宮。長廊裏很暗,燈還沒點,只有遠處幾盞長明燈還亮着,昏黃的光在晨霧裏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一層紗。他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裏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魚。福安在後面小跑着追,氣喘吁吁的,“陛下,您慢點,天還沒亮,路滑……”

凌燼沒有慢。他走到御書房門口推開門,裏面是黑的。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沈硯舟不在,御書房裏沒有點燈,沒有牛乳,沒有人。他站在黑暗裏,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屋裏的輪廓,桌椅,書架,那盆水仙,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只是少了一個人。

他走進去,在御案後面坐下來,沒有點燈。黑暗裹着他,厚厚實實的,像一牀棉被。他靠在椅背裏閉上眼,外面有鳥叫了,先是幾聲試探,然後越來越密。天快亮了。他睜開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早朝的時候,凌燼坐在龍椅上,聽兵部尚書彙報城防的部署。哪道城牆加固了,哪道城門增兵了,哪條街道設卡了。他聽得很認真,每一個數字都記住了,但他腦子裏想的是另一件事。趙恆在城外,離他很近,近到他覺得一擡頭就能看到趙恆的帳篷。他當然看不到,中間隔着城牆,隔着護城河,隔着千軍萬馬。但他覺得趙恆在看他,看他坐在龍椅上,看他批摺子,看他喫飯睡覺,看他一舉一動。那個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像是有蟲子在背上爬。

“陛下,陛下?”兵部尚書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凌燼眨了眨眼。“繼續說。”

兵部尚書繼續說。凌燼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腦子裏那個念頭怎麼都趕不走。趙恆在看他,趙恆在等他犯錯。他不能犯錯,一個字都不能說錯,一件事都不能做錯。他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起,表情和平時一樣。

退朝後,凌燼回到御書房。沈硯舟已經在了,面前放着一碗牛乳,碗沿冒着熱氣。

“早。”沈硯舟頭都沒擡。

凌燼坐下來,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

“師尊,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沈硯舟翻了一頁書。“不早。”

凌燼沒有再問。他拿起一份摺子翻開,是兵部關於城外敵情的奏報。趙恆的人馬在城外紮了營,大概有三萬人,還在不斷增加。他們把周圍的村莊都佔了,搶了糧食,抓了民夫,在挖壕溝,壘土牆。趙恆不急着攻城,他在圍,想把城圍死,城裏的糧草撐不了多久。凌燼把奏報看完,放在桌上。

“三萬人。”凌燼說。

沈硯舟放下書。“不止。還會有更多。”

“城裏的兵夠不夠?”

“夠守,不夠打。”

凌燼知道沈硯舟說的“不夠打”是甚麼意思。守城容易攻城難,三萬人攻城,一萬人就能守住。但要打出去,一萬人打三萬人,打不過。他只能在城裏等着,等趙恆來攻。趙恆來攻了他就守,守住了就繼續等,守不住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朕不會輸。”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我知道。”

二月二十九,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城裏送來的信。不是趙恆寫的,是城裏的百姓寫的。信是福安遞上來的,說是一個老秀才在城門口塞給守城士兵的,上面寫着“京城百姓誓與城池共存亡”。凌燼看了那封信,心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感動,是沉重。百姓說要與他共存亡——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死了也沒有用。他能讓他們不死嗎?他不知道。但他會讓趙恆付出代價,動了他的百姓,趙恆要拿命來還。

他把信鎖進抽屜裏,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灰濛濛的,要下雨了。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想起沈硯舟說過的話——“你會成爲一個好皇帝的。”他不知道他算不算好皇帝,也許不算。但他會盡力,盡力保護這座城,保護城裏的人,保護那個坐在他對面看書的人。風吹過來,帶着雨前的腥味。

三月初一,趙恆的人馬開始往城牆這邊移動了。不是攻城,是試探。幾百個人推着幾架雲梯往城牆這邊跑,城上的士兵放箭,射倒了一批,剩下的跑了。過了一個時辰又來了一批,還是幾百個人,還是幾架雲梯,又被射回去了。趙恆在試探城上的兵力,看看他們有多少箭,有多少人,會不會累。凌燼站在城牆上看着遠處的敵營,密密麻麻的帳篷從這頭鋪到那頭,一眼望不到邊。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回去。”

凌燼沒有動。

“你是皇帝,不能站在這裏。”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沈硯舟的臉在風裏顯得很冷,不是冷,是繃着,繃得很緊,像是怕甚麼東西會從裏面掉出來。

“朕是皇帝,皇帝在哪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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