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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捷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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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

三月初六,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城外送來的急報。趙恆跑了。不是白天跑的,是夜裏跑的。帶着殘兵趁着天黑悄悄地撤了營,往北邊跑了,跑得很快,連糧草都沒來得及全部帶走。等天亮的時候,他的營地已經空了,只剩下一些帶不走的輜重,和幾頂被風颳倒的帳篷,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像幾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戰報上寫着,追擊的部隊已經派出去了,趙恆跑不遠,他的兵已經沒了士氣,跑着跑着就會散,散着散着就會被抓住。

凌燼把戰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那張紙上,把墨跡照得發亮。那幾個字——“趙恆已逃”——在陽光裏顯得有些不太真實,像是在紙上漂着,隨時都會被風吹走。他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在那幾個字上按了一下,墨跡是乾的,不會化開。是真的,不是做夢。他靠在椅背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肺裏出來,經過喉嚨的時候帶着一股澀味,像是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吐出去了。

“師尊,趙恆跑了。”

沈硯舟放下手裏的書。“嗯。”

“追兵已經派出去了。”

“嗯。”

“他跑不遠的。”

沈硯舟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又很輕,沉的是分量,輕的是觸感,像是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不重,但能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跑不掉了。”沈硯舟說。不是“跑不遠”,是“跑不掉了”。凌燼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沈硯舟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他說跑不掉了,就是跑不掉了。那個人,在北邊經營了很多年,擁兵自重,寫了那麼多信來試探、威脅、挑釁,最後在一個春天的早晨,丟下他的帳篷和糧草,帶着殘兵往北邊跑了。他跑的時候是甚麼樣子?也許是騎在馬上,頭也不回;也許是坐在馬車裏,掀着簾子往後看,看着那座他永遠攻不下的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在線。凌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御書房裏很安靜。那盆水仙已經開了大半了,白花花的,擠在一起,像一小片雲落在了青瓷盆裏。花香淡淡的,不濃,但整間屋子都能聞到,像是遠方傳來的一縷琴聲,若有若無的,你豎起耳朵聽的時候它不見了,你不經意的時候它又來了。

三月初八,追擊部隊送回了消息。趙恆被抓住了。不是追兵抓到的,是他自己的兵把他綁了送到軍營門口的。他的兵已經不想跑了,跑了這麼多天,又餓又累又冷,跑不動了。他們想把趙恆交出去,換一條活路。趙恆被五花大綁地推進軍營時,穿着一件灰色的舊棉袍,頭髮散着,臉上全是灰,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那雙眼睛還在,那雙寫過“陛下,春天來了”的眼睛,此刻看着追兵將領的時候,裏面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麼都沒有,空了。

凌燼看完這份詳細的奏報,放在桌上。他想起趙恆寫的第一封信,字跡工整,紙張潔白,信封上畫着一朵雲。那封信寫了甚麼來着?他有些記不清了,想了想,好像是“你母親臨終前,我見過她”。不是趙恆寫的,是李承衍寫的。他把不同的人搞混了,最近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有些亂了。他揉了揉太陽xue,那裏隱隱作痛,像是有根針在裏面扎。福安端了茶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舌根發麻。

三月初九,凌燼在朝會上宣佈了趙恆被擒的消息。羣臣跪拜,山呼萬歲。這一次比上一次聲音更大,大到太和殿的柱子都在嗡嗡響,連殿頂的藻井都像是在跟着震動。凌燼坐在龍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着的人,他們的表情,有的真的高興,有的裝得高興,有的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甚麼。他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裝的,但他不在乎。仗打完了,他們高興就好。

退朝後,凌燼回到御書房。沈硯舟已經在了,手裏拿着那本《山海經》,翻到某一頁,書籤夾在中間。那枚竹葉已經枯透了,薄得像一層紙,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枯黃,葉脈還是清晰的,每一條都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

“師尊,趙恆被抓住了。”

沈硯舟放下書。“嗯。”

“你說該怎麼處置他?”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依律。”

凌燼點了點頭。依律,謀反是死罪,株連九族。趙恆的九族,他的父母,他的妻兒,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叔伯舅姑,一個都跑不掉。他們也許甚麼都不知道,也許趙恆造反的時候他們還在田裏種地,在家裏織布,在街上賣菜。但律法就是這樣寫的,謀反者株連九族,不問你知不知道,不問你參沒參與,你是他家裏的人,你就要死。

凌燼拿起筆,擬了一道旨意。趙恆本人凌遲處死,九族流放三千里。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凌遲”兩個字劃掉了,改成了“斬立決”。不是心軟,是不想讓趙恆死得太痛苦。那個人寫了那麼多信給他,每封信都工工整整、一筆一劃。他恨他,但不想讓他死得那麼慘。一個死法就夠了,不需要更多。

三月十二,凌燼去了一趟城外的戰場。他沒有讓人清場,他想親眼看看。馬車從城門駛出去的時候,他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話,像一塊新染的綢緞掛在頭頂。風從北邊吹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是燒過的木頭和布料的糊味,已經淡了,但還在。

到了戰場,他下了馬車。地上到處都是折斷的刀槍、燒焦的旗幟、乾涸的血跡。血跡已經發黑了,滲進土裏,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血。折斷的刀槍橫七豎八地躺着,有的插在土裏,有的半截埋在土裏,像一座座小小的墓碑。燒焦的旗幟被風吹得嘩嘩響,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布條在風裏飄着。

遠處有幾隻烏鴉在啄食甚麼,看到人來了撲棱着翅膀飛起來,在天上盤旋。盤旋了幾圈,又落下來,在不遠處繼續啄食。它們不怕人,它們已經習慣了這裏有人來,來來去去的,穿鎧甲的,穿布衣的,穿龍袍的。它們分不清這些人的區別,只知道他們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而它們一直在這裏。

凌燼站在那裏,龍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他站在那片土地上,腳下是乾涸的血,面前是折斷的刀槍,頭頂是盤旋的烏鴉。他站了很久,久到福安在後面小聲說“陛下,風大,該回去了”,他沒有動,還在看,看那些血跡、那些折斷的刀槍、那些被風颳倒的旗幟。每一滴血都是一條命,每一條命都有名字,有父母,有妻兒,有等着他們回去的那盞燈。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他知道他們是爲他死的。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個人在那片戰場上站了很久。風從北邊吹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把那絲焦糊味吹散了。天很藍,藍得不像話,藍得讓人想哭。

凌燼轉過身,走向馬車。沈硯舟跟在後面,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馬車從戰場旁邊駛過,凌燼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土地上已經甚麼都沒有了,只有風,和在風裏隱約傳來的、說不清是甚麼的味道。也許是人血的味道,也許是鐵鏽的味道,也許是春天的味道。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車子搖晃了一下,他的頭撞在木板上,悶悶地疼了一下。他沒有動,就那樣靠着。

三月十五,凌燼下旨犒賞三軍。守城的士兵每人賞銀十兩,酒一罈,肉一斤。戰死的士兵加倍撫卹,家中父母由朝廷供養,子女由朝廷撫養。旨意寫得很長,比他平時寫的任何一道旨意都長。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了很久。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撫卹”兩個字描粗了一些。

福安捧着旨意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陛下,這道旨意發出去,國庫的銀子就不多了。”

凌燼沒有擡頭。“發。”

福安應了一聲,捧着旨意走了。凌燼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是一摞批完的摺子,旁邊是一盞快要燃盡的蠟燭,身後是空蕩蕩的牆壁。他靠在椅背裏閉上眼。銀子不多了,明年再賺。明年不夠就後年,後年不夠就大後年。他有的是時間。

窗外有鳥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嘰嘰喳喳的,吵得很。他以前沒注意過這些聲音,打仗的那些天,他甚麼聲音都聽不到,只有喊殺聲、慘叫聲、鼓聲、號角聲。那些聲音太大了,大到把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他以爲那些聲音會永遠響下去,響到他死的那一天。但它們停了。停了之後,這些小小的、細細的、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聲音就回來了,麻雀在叫,風在吹,蠟燭在燒,每一聲音都在告訴他——仗打完了,你還活着。

三月十八,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提着食盒走在巷子裏,青石板路面上有水漬,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福安上前敲門,老婦人來開門。她看到凌燼,笑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那盞快要熄滅的燈又被人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來。

“陛下來了。”她說。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他打開盒蓋從裏面端出一碗粥,白瓷碗,碗沿有一圈藍邊。“臘八粥,臘八的時候太忙了,沒來得及給您送。”

老婦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瘦了。”她忽然說。凌燼看着她。她沒有在看凌燼,目光穿過他落在他身後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甚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空白的牆,牆皮有些剝落了,露出裏面灰黑色的磚。但她在那面牆上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瘦瘦的、高高的、不愛說話的人。那個人穿着深灰色的袍子,坐在御書房裏看書,翻了一頁又一頁,從早上翻到晚上,從春天翻到冬天。他瘦了,從北邊回來就瘦了,一直沒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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