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春遲 (1/3)
春遲
三月二十一,趙恆被押解進京。凌燼沒有去看。他坐在御書房裏批摺子,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喧譁聲,不是歡呼,是嘈雜,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說話,嗡嗡嗡的,聽不清在說甚麼。他批完一份摺子,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聲音更清楚了,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哭。他把窗戶關上了,不是不想聽,是不需要聽。趙恆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那個人寫過那麼多封信,說過那麼多的話,做過那麼多的事,最後被五花大綁地推進午門,跪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等着那道旨意。凌燼不會去看他,他不想記住那張臉。他記住的是那些信,那些字,那些“陛下,春天來了”。那些字比臉更真實,因爲那些字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每一筆都是他的心思,每一劃都是他的慾望。臉會老,字不會。
傍晚的時候,福安進來掌燈,小聲說了一句“陛下,趙恆已經關進刑部大牢了”。凌燼“嗯”了一聲,沒有擡頭。福安站在那裏,似乎還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他知道陛下的脾氣,不想聽的時候,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三月二十二,凌燼批完了今年修律的終稿。刑部送來的,厚厚的幾大本,摞起來有半人高。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翻,每一個字都仔細讀了。有些條款寫得不夠清楚,他用紅筆在旁邊批註;有些條款互相矛盾,他劃掉重寫;有些條款太過嚴苛,他改得輕一些。他改得很慢,有時候一頁紙要改半個時辰,改完了再從頭看一遍。
沈硯舟坐在對面,手裏拿着那本《山海經》,翻到某一頁就停了,沒有再看。他就那麼坐着,看着凌燼改稿子,看他低頭寫字的樣子,看他皺眉思考的樣子,看他翻頁時手指在紙面上停留的樣子。凌燼不知道他在看自己,他太專注了,專注到連頭都沒有擡過一次。但沈硯舟一直在看,從午後看到傍晚,從傍晚看到天黑。
天黑了,福安進來掌燈,凌燼從稿子裏擡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到沈硯舟坐在對面,手裏拿着書,但書籤還夾在昨天的那一頁。
“師尊,你今天沒看書?”
沈硯舟把書放下。“看了。”
“翻頁了嗎?”
沈硯舟沒有回答。凌燼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改稿子。他知道沈硯舟沒看,他坐在這裏,拿着書,一頁都沒有翻。他在等凌燼,等凌燼改完稿子,等凌燼擡起頭,等凌燼說“師尊,朕改完了”。凌燼改完的時候,已經快亥時了。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好幾聲。
“師尊,朕改完了。”
沈硯舟站起來。“該回了。”
“嗯。”
沈硯舟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明天見。”
“明天見。”
門關上了。凌燼靠在椅背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顆杏核。圓圓的,硬硬的,表面有些紋路,已經被他摸得光滑了許多,像是被水常年沖刷的鵝卵石。他把杏核攥在手心裏,攥了一會兒,站起來吹滅了蠟燭。
三月二十五,趙恆被處斬。凌燼沒有去刑場,他坐在御書房裏批摺子。福安進來說“陛下,午時三刻,趙恆的人頭落地了”,他“嗯”了一聲,繼續批。批到一半的時候,筆停了。趙恆死了,他寫過的那幾封信還在抽屜裏。凌燼拉開抽屜,把那幾封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從“你母親臨終前,我見過她”看到“陛下,春天來了”。他把信放回抽屜裏,鎖上,鑰匙掛在脖子上,貼着心口。人死了,信還在。字不會死。
四月初,天氣暖了。院子裏的槐樹長滿了新葉,嫩綠色的,亮晶晶的。缸裏的錦鯉也活泛了,在水裏游來游去,不時躍出水面,撲通一聲。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種下的那顆杏核,不知道發芽了沒有。他走到御花園裏去看,土堆還是那個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幾片槐樹的葉子。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一點土,看了看。
沒有發芽。
他把土蓋回去,拍了拍。也許明年春天會發芽,也許永遠不會。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沈硯舟站在他身後。“還沒長?”
“沒有。”
“明年春天會長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是你種的。”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沈硯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袍,腰間繫着黑色的革帶,帶上掛着玉佩和那個舊荷包。荷包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藏藍色的布面磨得發白,邊角起毛,幾處線頭鬆了,垂下來一小截。梅花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但他還戴着。
“師尊,那個荷包舊了,朕再給你繡一個。”凌燼的聲音不大。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荷包。“不用。”
“爲甚麼?”
“這個還能用。”
凌燼沒有再說甚麼。沈硯舟說還能用,就是還能用。線頭鬆了可以縫,顏色淡了可以補,梅花看不清了——他還記得那枝梅花的樣子,不需要看清。有些東西舊了反而更好,舊了就有痕跡,有痕跡就有記憶,有記憶就不會丟。
四月初五,凌燼收到了沈硯舟母親託人送來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着“陛下親啓”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沒有寫過字了。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上只有幾行字:“陛下,硯舟的生日快到了。他不過生日,從小就不過。但他小時候,每年生日我都會給他下一碗麪。您能不能幫我跟他說,讓他回來喫一碗麪?”凌燼看完這封信,心裏酸了一下。沈硯舟的生日是四月十八,他從來沒有提過。凌燼不知道,從八歲到十八歲,十年了,他從來不知道沈硯舟的生日是哪一天。那個人不過生日,不提,不讓人知道。他把自己的生日藏起來,藏在那些“不記得了”和“太久了”後面。但有人記得,記得比誰都清楚。那個人每年都會下一碗麪,放在桌上,從早上放到晚上,從熱放到涼,放到麪條坨了,湯幹了,他也沒有回來。
凌燼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他拿起筆想寫回信,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劃掉了又寫,寫了又劃掉。紙被他劃得亂七八糟,墨跡糊成一團。他把那張紙揉成團扔了,鋪開一張新紙,只寫了幾個字:“朕會讓他回來。”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紙摺好裝進信封,交給福安。“送去城東。”
四月初八,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批着批着,凌燼忽然開口了。“師尊,你生日是甚麼時候?”
沈硯舟翻書的手停了。“不過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