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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春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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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暉

四月十八那天之後,沈硯舟有些不一樣了。凌燼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話還是那樣少,翻書的節奏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但凌燼注意到,他偶爾會看着窗外發呆,目光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御書房的那幾堵牆都擋不住。他在想城東那間宅子,想那個頭髮全白、背駝了、眼睛渾濁了的老婦人。她每年生日都會下一碗麪,從早上放到晚上,從熱放到涼。他想了多少年了?也許每一年都在想,只是從來不說。

凌燼沒有問他,有些事不需要問。沈硯舟說了明年自己去,他就會自己去。他答應過的事都會做到,他答應過凌燼的事做到了,答應過母親的事也會做到。

四月二十,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沒有帶食盒,沒有帶東西,一個人去的。福安要跟着,他說不用,福安就不敢跟了。他走在巷子裏,青石板路面上有水漬,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像一棵還沒長大的樹。

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在院子裏曬太陽,坐在一把舊藤椅上,身上蓋着一條薄毯,眼睛閉着。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聽到敲門聲睜開眼,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到凌燼的時候她笑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亮了一下,那盞燈又被人撥了撥燈芯。

“陛下來了。”

凌燼點了點頭,扶着她走回院子裏,在藤椅上坐下來。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曬太陽,誰都不說話。陽光很好,暖暖的,曬得人想睡覺。

過了很久,凌燼開口了。“沈大人說,明年他自己來。”

老婦人看着他,沒有說話。她的嘴脣動了幾下,像是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她低下頭,手指在薄毯上慢慢摩挲着。過了好一會兒,她擡起頭,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眼睛裏亮一下,這次是嘴角也彎了,彎得很慢,像是一朵花開得很慢。

“好。”她說。一個字,聲音不大,但很穩。

四月二十五,沈硯舟在御書房裏看那本《山海經》。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書頁起了毛邊,邊角捲曲着,像是一本被翻爛了的舊賬本。凌燼批完摺子放下筆,看着他。

“師尊,那本書你看了多少遍了?”

沈硯舟翻了一頁。“沒數。”

“不膩嗎?”

沈硯舟想了想。“不膩。”

凌燼沒有再問了。有些書看多少遍都不會膩,不是因爲書寫得好,是因爲看書的時候旁邊坐着一個人,那個人在批摺子,偶爾擡起頭看他一眼,說一句話或者甚麼都不說。那本書看了多少遍,那個人就陪了他多少天。

五月初,天氣熱了。院子裏的槐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缸裏的錦鯉也活泛了,在水裏游來游去,不時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那盆蘭草又長大了一圈,葉子從盆裏垂下來,拖到了地上。福安用繩子把它捆了一下,凌燼說“放開它”,福安就又解開了。蘭草的葉子散開來,鋪了一地,像是在角落裏鋪了一張綠色的地毯。

沈硯舟看着那盆被解開的蘭草。“你總慣着它。”

“它想怎麼長就怎麼長。”凌燼頭都沒擡,“朕不攔它。”

沈硯舟沒有再說甚麼。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山海經》,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那一頁夾着一片竹葉,已經乾透了,薄得像蟬翼。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葉子邊緣捲曲着,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五月初八,凌燼收到了沈硯舟母親託人送來的一雙布鞋。不是給他的,是給沈硯舟的。黑色的布面,白底,針腳很密,鞋底納得很厚,一層一層的,像是把很多個日子疊在一起納進去了。鞋幫上繡着一枝梅花,紅色的線,和她給凌燼做的那雙一樣。

凌燼把那雙鞋放在桌上,推到沈硯舟面前。“你母親做的。”

沈硯舟看着那雙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鞋面上的梅花,指腹沿着繡線的紋路慢慢走,從花瓣走到花蕊,從花蕊走到枝幹。梅花繡得很好,針腳比凌燼繡的那枝細密多了,每一針都扎得不深不淺。她老了,眼睛不好使了,手也不穩了,但她的針腳還是那麼穩。

“明年穿。”沈硯舟說。他把那雙鞋放在椅子旁邊,放在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五月十五,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批着批着,凌燼忽然放下筆。

“師尊,朕想去看看你母親。”

沈硯舟擡起頭。“去做甚麼?”

“不做甚麼。就是看看。”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去吧。”

凌燼站起來,走出御書房。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帶福安,沒有帶侍衛。他走在巷子裏,腳步很快。五月的風吹在臉上暖暖的,帶着槐花的香味。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澆花,手裏拿着一把舊水壺,水從壺嘴裏流出來,細細的,像一條銀線。她看到凌燼,笑了。

“陛下來了。”

凌燼點了點頭,從她手裏接過水壺,幫她把花澆完。花不多,幾株月季,幾株指甲花,還有一株不知名的小白花。他澆得很仔細,每一株都澆透了才換下一株。澆完之後他把水壺放在牆角,在老婦人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沈大人瘦了。”老婦人忽然說。

凌燼看着她。她沒有在看凌燼,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院牆上,落在院牆上面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他從小就不愛喫東西,喫一點就說飽了。我變着花樣給他做,他喫一點就放下了。我以爲是他不愛喫我做的飯,其實是他在讓着我。他怕都喫完了,我就沒得吃了。”

凌燼聽着這些話,心裏酸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沈府,沈硯舟也是這樣,喫飯的時候總是先給他夾菜,等他喫夠了纔開始喫自己的。他碗裏的飯常常是涼的,菜也常常是剩的,但他從來不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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