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歸省 (1/3)
歸省
五月的最後一天,沈硯舟在御書房裏放下書,站起來。凌燼正在批摺子,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以爲他要出去方便,沒有在意。沈硯舟沒有往門口走,走到凌燼面前停下來。
“明天,我去城東。”
凌燼的筆停了。他擡起頭看着沈硯舟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平時一樣冷,一樣硬。但凌燼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猶豫,是下定決心之後的那種平靜,像是一個人站在河邊看了很久,終於決定趟水過去。
“朕陪你去。”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不用。”
“朕想去看看你母親。”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好。”
六月初一,凌燼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就醒了,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他想着今天要去城東,想着沈硯舟要見他母親,想着那間青磚灰瓦的小院子,想着那個頭髮全白、背駝了、眼睛渾濁了的老婦人。她會站在門口等他們嗎?會笑嗎?會哭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硯舟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久到他母親每年生日下一碗麪,從早上放到晚上,從熱放到涼,放到麪條坨了,湯幹了,他也沒有回來。今年他回來了,不是四月十八,是六月初一。不是生日,不是節日,就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他想回去了,就回去了。
凌燼穿好衣服,走出寢宮。福安跟在後面,手裏提着一個食盒。食盒裏裝着幾樣點心,是凌燼讓御膳房做的,甜的鹹的都有,軟的硬的都有。他不知道沈硯舟母親愛喫甚麼,就都做了一些。
到了宮門口,沈硯舟已經在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袍,腰間繫着黑色的革帶,帶上掛着玉佩和那個舊荷包。腳下是一雙新布鞋,黑色的布面,白底,鞋幫上繡着一枝梅花,紅色的線。他母親做的那雙,他說“明年穿”,今年就穿了。
“走吧。”沈硯舟說。
兩個人騎馬去城東。凌燼騎在前面,沈硯舟跟在後面。晨風從東邊吹來,帶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巷子裏的青石板路面上還有夜裏的溼氣,馬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那間宅子門口的時候,沈硯舟下了馬,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他看着那扇木門,看了很久。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木頭上有幾道裂縫,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門環是銅的,已經發綠了,鏽跡斑斑。
凌燼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沈硯舟在看甚麼,在看那些他不在的日子裏,時間在這扇門上留下的痕跡。門老了,漆掉了,銅環鏽了。他不在的時候,這扇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進進出出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每天開門,也許在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巷子口,看看有沒有人從那邊走過來。沒有人來,她就關上門,回到院子裏,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曬太陽。
沈硯舟擡手敲了門。三下,不輕不重。敲完之後他站在那裏,手垂下來,垂在身側。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這麼多年沒敲過這扇門,手生了。
門開了。
老婦人站在門口,穿着那件灰色的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片發黃的棉花。她的頭髮比上次又白了一些,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背更駝了,整個人縮了一圈,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她看着沈硯舟,看了很久,久到凌燼以爲她不認識他了。
“回來了。”她說。聲音不大,很穩,像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真的到了反而不慌了。
沈硯舟看着她。“嗯。”
老婦人笑了。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她笑的時候是眼睛亮一下,這次是從裏到外的、整個人都在笑。她的眼睛亮了,嘴角彎了,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她站在那裏,像是一盞被點燃的燈,從燈芯到燈罩,從裏到外都在發光。
沈硯舟走進去,凌燼跟在後面。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着幾株月季,紅豔豔的,開得正盛。一把舊藤椅放在廊下,上面搭着一條薄毯。藤椅旁邊的石桌上放着一把舊水壺,壺嘴缺了一小塊,水從缺口處滴下來,在石桌上滴出一個圓圓的水印。
老婦人讓沈硯舟在藤椅上坐下,自己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他旁邊。她看着他的臉,看了很久,目光從他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脣,從嘴脣看到下巴。她看的不是現在的他,是十幾年前的他,瘦瘦的,不愛說話,不愛笑,坐在桌前畫畫。
“瘦了。”她說。
沈硯舟沒有說話。老婦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枯瘦的,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她的手指在他的顴骨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移到下巴,移到下頜線。
“瘦了。”她又說了一遍。
沈硯舟低着頭,沒有說話,沒有動。風吹過來,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幾片,飄飄悠悠的,落在石桌上,落在水壺上,落在那條薄毯上。凌燼站在他們後面,看着這一幕。他看到沈硯舟的後背微微弓着,肩膀有些塌。他從來沒有見過沈硯舟這個樣子。在他心裏,沈硯舟是一座山,山不會塌,不會倒,不會彎。但山也有山的樣子,山不是一直都是直的,山也會被風吹歪,被雨沖垮,被時間磨平。
老婦人站起來,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她端着一碗麪出來了。清湯麪,不放肉,不放菜,只放一點鹽和幾滴香油。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圈藍邊。
“吃麪。”她把面放在沈硯舟面前。
沈硯舟看着那碗麪,看了很久。麪條根根分明,湯清亮亮的,香油的味道在空氣裏散開,很香,淡淡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坨,不涼,是熱的,剛出鍋的。每一年的生日,她都會下一碗麪,從早上放到晚上,從熱放到涼。今年不是生日,面沒有放涼,剛出鍋就端到了他面前。
“好喫。”沈硯舟說。
老婦人看着他,笑了。
他們在院子裏坐了一個下午。沈硯舟不怎麼說話,老婦人也不怎麼說話。兩個人就坐在那裏,曬太陽。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凌燼坐在旁邊,聽着風吹過月季花的聲音,聽着遠處巷子裏的狗叫,聽着那盆不知名的小白花在風裏沙沙響。
天快黑的時候,沈硯舟站起來。“該走了。”
老婦人看着他。“還來嗎?”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