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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家常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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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

六月初十,沈硯舟去了城東。不是凌燼催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早上在御書房看了一會兒書,忽然站起來,說“我出去一趟”,就走了。凌燼正在批摺子,頭都沒擡,只“嗯”了一聲。他知道沈硯舟去哪,去城東,去那間青磚灰瓦的宅子,去看那個頭髮全白、背駝了、眼睛渾濁了的老婦人。他應該昨天就去的,凌燼說了“明天就去”,他沒有去。今天去了,遲了一天。遲了一天也是去了。他會推開門,看到老婦人在院子裏澆花,那把舊水壺拿在她手裏,水從壺嘴裏流出來,細細的,像一條銀線。她會轉過身,看到他,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亮起一盞燈。她會說“來了”,他會說“嗯”。和上次一樣,甚麼都不用說,都知道。

傍晚的時候沈硯舟回來了。他走進御書房的時候凌燼正在批最後一份摺子,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批。沈硯舟在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凌燼批完摺子放下筆,看着他。沈硯舟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凌燼注意到他的眼睛和走之前不一樣,多了一點甚麼東西。說不上來,像是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表面還是冷的,但裏面已經有了溫度。你摸上去感覺不到,但你知道它在慢慢變暖。

“吃了甚麼?”凌燼問。

“面。”

“你母親下的?”

“嗯。”

“好喫嗎?”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好喫。”

凌燼沒有再問了。他低下頭把批好的摺子摞整齊,推到桌子一角。窗外天快黑了,福安進來掌燈。燭火跳了幾下,穩住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六月十二,沈硯舟又去了城東。這次沒有在御書房看書看到一半纔去,是批完了摺子去的。凌燼批完了今天所有的摺子,他批完了今天所有的書頁。兩個人同時放下筆和書,對視了一眼。沈硯舟站起來,凌燼以爲他要走,他也站起來準備說“明天見”。沈硯舟說“我去城東”,凌燼愣了一下,又坐下了。

“去吧。”

沈硯舟走了。凌燼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裏,面前是空蕩蕩的桌面,旁邊是一盞燃着的蠟燭。窗外有鳥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嘰嘰喳喳的。他聽了一會兒那些鳥叫,覺得太吵了,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安靜了。太安靜了。他站了一會兒,又推開窗戶,鳥叫又湧進來。他站在窗前聽着那些鳥叫,聽着聽着就想起了沈硯舟。那個人現在在城東,在老婦人家裏,也許在院子裏坐着,也許在屋裏坐着,也許甚麼都不坐,就站着。

凌燼不知道,但他想在那裏——在那間院子裏,在那把舊藤椅上,在沈硯舟旁邊。他不是皇帝,不是凌燼,就是一個人,一個坐在那裏陪另一個人的人。那個人是他師尊,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想陪着他去見他母親,看他吃麪,看他叫他母親“娘”。他叫了嗎?凌燼不知道。他叫不出口。他叫“母親”,叫“您”,叫甚麼都不叫“娘”。那個字太軟了,軟到他覺得從自己嘴裏說出來不像是真的,像在演戲,演一個孝順的兒子。他確實是孝順的兒子,但他不會演。他只會做,做了很多年。每年讓人送東西回去,衣服,喫的,用的,甚麼都送,自己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就捨不得走了。他走了,母親會難過;他不走,母親也會難過。母親難過是捨不得,他難過也是捨不得。兩個人都捨不得,但都不說。他忍住了,母親也忍住了。兩個人隔着幾百里路,各自忍着。

凌燼把窗戶關上,走回御案後面坐下。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寫了一行字:“師尊,你母親種的月季開了,紅的,很好看。”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裏。

六月十五,沈硯舟去城東,凌燼也跟着去了。不是事先說好的,是沈硯舟走到門口的時候,凌燼也站起來跟在他後面。沈硯舟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繼續往前走。兩個人騎馬去城東,一前一後,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巷子裏的風從前面吹來,帶着槐花的香味,甜絲絲的,又不會太膩。

老婦人看到凌燼的時候笑了。“陛下來了。”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在院子裏坐下來。沈硯舟也坐下來,坐在那把舊藤椅上。老婦人進屋裏端了兩碗茶出來,一碗給凌燼,一碗給沈硯舟。茶很淡,杯子是舊的白瓷,邊沿有一個缺口。凌燼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沈硯舟端起來也喝了一口,放下。兩個人喝同一壺茶,同一個動作,先後差了幾息。

老婦人看着他們,笑了。那個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看到凌燼高興,看到沈硯舟高興。這次是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高興。她的眼睛在那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就定住了,看着他們並排坐着的樣子,看了很久。

“陛下,你瘦了。”她忽然說。

凌燼愣了一下。老婦人看着他的臉,目光在他顴骨上停了一下。“你也瘦了,多喫。”

凌燼低下頭。“嗯。”

沈硯舟在旁邊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月季的花瓣落了幾片,落在凌燼的袖子上。他沒有拂掉,就那麼讓花瓣貼着,粉紅色的花瓣貼着深色的衣料,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中午,老婦人留他們喫飯。不是面,是幾個菜。一個炒青菜,一個蒸蛋,一碗雞湯。菜不多,但每一樣都做得很用心。青菜切得整整齊齊,長短差不多;蒸蛋嫩得像豆腐,勺子舀下去顫巍巍的;雞湯上面浮着一層金黃色的油,香氣撲鼻。

凌燼端起碗,吃了一口。好喫。不是御膳房那種精緻的好喫,是家裏的那種好喫。說不清哪裏好,就是讓你想多喫幾口,一碗不夠再來一碗,喫飽了還想再撐一下那種好。

沈硯舟也喫,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平時一樣。但他碗裏的飯添了兩次——凌燼注意到了,平時他在宮裏只吃一碗,在這裏吃了兩碗。不是宮裏的飯不好喫,是這裏的飯對胃口,對的是他從小喫到大的那個胃口。那個胃口被養了很多年,養成了習慣,不管他走多遠,喫多少山珍海味,那個習慣都在。

老婦人看着他添第二碗飯,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都大,大到嘴都合不攏,露出了幾顆還剩下的牙。她甚麼話都沒說,但眼神裏的滿足像是整間屋子都要溢出水來。凌燼忽然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他回來吃麪,是他在這裏能多喫一碗飯。瘦了,多喫。吃了,就不瘦了。簡單得像地上畫的一條直線,不帶拐彎。

喫完飯,凌燼幫着收拾碗筷。老婦人不要他收,他非要收。兩個人你推我讓,最後還是老婦人讓步了。凌燼把碗筷端到廚房,放在水盆裏,開始洗。他不會洗碗,在宮裏從來沒洗過。碗太滑了,幾次差點從手裏滑出去。他洗得很慢,一個碗洗半天。

沈硯舟站在門口看着他洗。“你不會洗。”

“朕會洗。”

沈硯舟走過去,從他手裏拿過碗,自己洗。他洗得很快,很乾淨,每一個碗都洗得水珠掛在碗壁上,不聚不散。凌燼站在旁邊看着他的手,那雙手在冷水裏泡得發紅,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寫過很多字,殺過很多人,洗過很多碗。凌燼不知道他洗過多少碗,也許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裏,他洗過很多。在沈府的時候自己洗,在宮裏的御書房裏不用洗,在這裏洗。在老婦人這裏,他還是兒子,不是沈大人,不是師尊,是兒子。兒子要洗碗,天經地義。

凌燼看着他洗完最後一個碗,把碗摞好放進碗櫃裏。他的動作很輕,碗和碗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瓷器聲,叮的一聲,像極了風吹動檐下風鈴的聲音,短促卻好聽。

天快黑的時候,凌燼和沈硯舟離開。老婦人送他們到門口,站在那裏,風吹着她的衣角。沈硯舟走出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過幾天再來。”沈硯舟說。

老婦人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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