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暑熱 (1/3)
暑熱
六月二十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不是慢慢熱的,是一夜之間忽然熱起來的,像是有人在爐子里加了一把柴,火苗呼地躥上來,烤得人坐不住。凌燼換了最薄的紗袍,還是熱,熱得他不想動,連批摺子都慢了下來,寫幾個字就要停一停,用手給自己扇風。福安在旁邊看着乾着急,想給他扇扇子,他說“不用”,福安就站在那裏,手裏的扇子舉着不是放下也不是,進退兩難。
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凌燼那副樣子,沒說甚麼。他坐下來,從袖子裏抽出那把扇子,打開,對着自己扇了兩下——不是給自己扇,是試風向。他把扇子微微傾斜,讓風吹向凌燼那邊。風不大,但有了那麼一點點意思,像是一小片涼意從遠處飄來,落在皮膚上,還沒感覺到就散了。凌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沈硯舟低着頭看書,扇子在他手裏不緊不慢地搖着,風從他那面吹過來,經過桌子中間那一摞摺子,吹到凌燼臉上,已經沒有多少涼意了。但聊勝於無,有總比沒有好。
“師尊,你不熱嗎?”凌燼問。
“不熱。”
“你天天說不熱。”凌燼放下筆,靠在椅背裏,紗袍的領口敞開着,露出一截鎖骨,“朕不信。”
沈硯舟沒有接話,扇子繼續搖着,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用節拍器打拍子。凌燼看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畫着梅花,是他畫的。畫得不好,枝幹太細,花朵太密,留白太少,不像梅花,像是一堆粉白色的棉花粘在樹枝上。但扇子被沈硯舟握在手裏,搖了一個夏天又一個夏天,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扇骨的顏色也深了一層,像是被手汗沁透了。他不知道明年夏天這把扇子還會不會被拿出來,也許會被另一把新的替換掉,也許不會。沈硯舟念舊,他的舊袍子穿了好幾年也不換,舊靴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也不扔,那隻舊手爐用了十年還在用。這把扇子大概也會被他留着,留到扇骨斷了,扇面破了,實在不能用了再換新的。——也許換了新的也不扔,舊的收起來,放在抽屜裏,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師尊,你去年送朕的那件狐裘,朕還你了,你怎麼不穿?”凌燼忽然想起這件事。
沈硯舟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不冷。”
“去年冬天你說不冷,今年冬天你也會說不冷。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覺得冷?”凌燼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沈硯舟想了想。“不知道。”
凌燼知道他在敷衍,但沒有再追問。有些事問一次就夠了,問多了沈硯舟會煩,煩了就不說了,不說了就甚麼都沒有了。他保持住現在這樣已經很難了,他不想把現在這樣也弄丟了。
六月二十二,凌燼一個人去了城東。沈硯舟在宮裏看書,那本關於農田水利的書他看得很慢,一天只看十幾頁,每一頁都要看好幾遍,在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做批註。他的批註寫得密密麻麻,比原文還多,像是一棵樹長出了無數根鬚,深深扎進土裏。凌燼騎馬到巷口,下馬走進去,青石板路面上被太陽曬得發燙,隔着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午睡,聽到敲門聲慢慢地起來,慢慢地走出來開門。
“陛下來了。”她揉了揉眼睛,頭髮有些亂,幾縷白髮從耳邊垂下來,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在院子裏坐下來。老婦人進屋裏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放在他面前。湯是涼的,碗壁上凝着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溼漉漉的。凌燼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涼絲絲的,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涼快了一些。
“好喝。”凌燼說。
老婦人笑了,在他旁邊坐下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夏布衫子,洗得發白了,領口和袖口都磨毛了。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子挽着。銀簪子已經發黑了,簪頭上刻着一朵梅花,紋路模糊。她坐在那裏看着院子裏的月季,風吹過來,花瓣落了幾片。
“陛下,硯舟小時候也愛喝綠豆湯。”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帶着午睡剛醒的慵懶,“每年夏天我都煮一大鍋,他喝好幾碗。喝完了還要,我怕他喝多了涼,不給了,他就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我。”她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他也不說話,就站着。我看着他那樣子,心就軟了,又給他盛一碗。”
凌燼聽着這些話,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小男孩,瘦瘦的,高高,不愛說話,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母親。母親在盛綠豆湯,他從門口看進去,看不到母親的臉,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那個背影他看了很多年,從很小看到長大,從長大看到離開。離開之後,那個背影還在他腦子裏,怎麼都忘不掉。
“他現在也這樣。”凌燼說,“站在御書房門口,不進來,不說話。”
老婦人看着他。
“朕批摺子的時候,他有時候站在門口,站一會兒才進來。朕問他怎麼不進來,他說‘在看’。”凌燼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畫着圈,“朕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也許在看朕。也許在看別的。”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在看你。他從小就這樣,不看別人,只看他在乎的人。”
六月二十五,沈硯舟的母親託人送了一罐綠豆湯到宮裏。陶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好幾層棉布,怕路上灑了。凌燼打開罐子,湯還是涼的,綠豆煮得爛了,沙沙的。他喝了一碗,給沈硯舟留了一碗。沈硯舟來的時候看到桌上的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甜的。”凌燼說。
“嗯。”
“你母親知道你不愛喝太甜的,少放了糖。”
沈硯舟端着碗,沒有說話。他把那碗綠豆湯喝完了,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很慢,擦完了把帕子疊好放回袖子裏。
“她記性很好。”沈硯舟說,“小時候的事,都記得。”
凌燼看着他。“你不記得?”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記得。不敢想。”
御書房裏安靜了。窗外的陽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那隻空碗上,碗底還剩一點點綠豆湯,映着光,亮晶晶的。凌燼看着那點亮光,覺得它像是一滴淚,又不是淚。是湯,綠豆湯,甜的,少放了一勺糖。那個人記得沈硯舟不愛喝太甜的,少放了一勺糖,從他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少放,放到現在,放了幾十年了。沈硯舟每一次喝都是同一個味道,不濃不淡的甜,像他母親對他的心意。不濃,不會讓你覺得沉重;不淡,不會讓你覺得寡味。剛剛好。他喝了這麼多年,習慣了,以爲到哪裏都能喝到。哪裏都喝不到。只有她煮的是那個味道,少了一勺糖,多了一勺心。
六月二十八,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批着批着,凌燼忽然放下筆。
“師尊,你小時候,你母親還給你做甚麼好喫的?”
沈硯舟想了想。“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