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秋深 (1/3)
秋深
中秋過後,秋意一天比一天濃。院子裏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脆得像踩在幹了的酥皮上。凌燼每天從御書房走回寢宮,都要經過那條鋪滿落葉的長廊,他走得不快,有時候還會故意踩幾腳,聽那些葉子碎裂的聲音。福安跟在後面,想說甚麼又不敢說,那些葉子是內侍們白天掃成一堆的,還沒來得及運走,就被陛下踩散了。第二天內侍們重新掃,凌燼又重新踩,一來一回,那些葉子就被踩得稀碎,混在泥土裏,分不清哪是葉子哪是土了。
沈硯舟注意到了。“你踩那些葉子做甚麼?”他問。
“好聽。”凌燼又踩了一腳,嘎吱一聲,葉子碎成了粉末。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關於農田水利的書,翻到某一頁,停下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他的字寫得很小,很密,像是怕浪費紙,每一寸都要用上。凌燼有時候會偷看他的批註,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那些是在說水利的事,看不懂的那些是在說別的甚麼,也許是心事,也許是甚麼都沒說,只是隨便寫幾個字,讓筆在紙上走一走。
九月初,凌燼收到了沈硯舟母親託人送來的一罐桂花糖。陶罐,用布包着,外面裹了好幾層油紙,怕路上進了溼氣。凌燼打開罐子,裏面是一粒一粒的桂花糖,金黃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一顆顆琥珀。他拿起一粒放進嘴裏,甜的,有桂花的香味,嚼一嚼,桂花的花瓣在牙齒間碎裂,香味更濃了。沈硯舟來的時候,凌燼把罐子推到他面前。沈硯舟看了一眼,沒有喫。
“你母親做的。”凌燼說。
“嗯。”
“你不嚐嚐?”
沈硯舟拿起一粒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了。“和以前一樣。”他說。
凌燼知道這個“和以前一樣”是甚麼意思——不是味道一樣,是心意一樣。她做了一輩子桂花糖,從年輕做到老,從手穩做到手抖,從眼睛好使做到眼睛不好使。做出來的糖有時候甜有時候淡,有時候硬有時候軟,但那個心意從來沒變過。她做桂花糖的時候在想着誰?也許在想沈硯舟,想他小時候愛喫糖,喫完了還要,她怕他喫壞了牙,不給了。他就站在那裏看着她,不說話,她就心軟了,又給他一粒。一粒一粒地給,給了一輩子。給到自己老了,牙齒掉了,不能再喫糖了,還在給他做。她不吃了,他還在喫。喫的是糖,甜的是心。
九月初八,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帶着那罐桂花糖去的,想讓她知道,他吃了,沈硯舟也吃了。她看到空了一半的罐子,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都大,大到嘴都合不攏,露出了光禿禿的牙牀。她沒有牙了,一顆都沒有了。
“好喫嗎?”她問。
“好喫。”凌燼說,“沈大人也說好喫。”
老婦人點了點頭,把罐子蓋上,放在桌上。“明年再做。明年多做點。”
凌燼看着她,她老了,老到做糖都費勁了。她要做很多糖,要洗桂花,要熬糖漿,要一粒一粒地搓。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了。但她還要做。不是給自己喫,是給那個她生下來、養大了、送走了、一直在等的人喫。那個人吃了一輩子她做的糖,從甜的喫到淡的,從軟的喫到硬的,從她手穩喫到她手抖。他從來沒有說過不好喫,每次都喫完了,把罐子遞給她。她看着空罐子,以爲他愛喫。其實他是不想讓她失望。他吃了一輩子不失望的糖,吃了一輩子。
凌燼覺得自己也該喫。他也是那個人在乎的人,他也吃了她做的糖。他吃了一粒又一粒,甜到嗓子眼發膩。他嚥下去了,又拿起一粒。他要把這罐糖喫完,喫完了告訴她好喫。她會高興,會說明年再做。他說明年還來喫。她會笑,會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光禿禿的牙牀。他在那光禿禿的牙牀裏看到了時間的痕跡,看到了一個母親幾十年的等待和思念。那些牙齒是一顆一顆掉的,每掉一顆,她就老了一點。老到一顆都不剩了,她還在等。等那個人回來喫她做的糖。他回來了,吃了,說好喫。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露出光禿禿的牙牀,甚麼都不剩了,只剩下笑。那個笑容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九月十五,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那本關於農田水利的書他已經看了大半了,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他看書的時候習慣把左手放在書頁上,手指輕輕按着紙面,防止書頁自己翻過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他年輕的時候這雙手應該很好看,現在也好看,但多了很多東西——傷疤,老繭,墨漬。那些東西是歲月留下來的,每一樣都有一個故事,每個故事都和他有關。
“師尊。”凌燼放下筆,看着他,“你手上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沈硯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舊傷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已經不太明顯了。“小時候,切菜切的。”
凌燼愣了一下。“你切菜?”
“嗯。”沈硯舟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母親病了,我做飯。”
凌燼看着他,心裏有甚麼東西酸了一下。沈硯舟小時候做飯,他母親病了,他站在竈臺前,拿着一把比他的臉還大的菜刀,切菜。切到一半切到手了,血滴在菜板上。他找了一塊布纏上,繼續切。他不能讓母親知道他切到手了,她會心疼,會從牀上爬起來,會搶過菜刀自己切。她病着,不能起來。他不能讓她起來。他只能把手包好,不讓血滴到菜裏。她吃了那頓飯,不知道菜裏有他的血。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他瘦了,不知道他累了,不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他甚麼都不說,她甚麼都不問。兩個人都把對方瞞着,瞞了一輩子。
凌燼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瘦,指節分明。這雙手沒有切過菜,沒有洗過碗,沒有做過一頓飯。他從小在宮裏有人伺候,在沈府也有人伺候。他從來沒有爲任何人做過一頓飯。沈硯舟爲他做了很多事,殺人,打仗,受傷。他沒有爲他做過一頓飯,他連一碗麪都不會煮。
“師尊,朕給你下一碗麪。”凌燼忽然說。
沈硯舟擡起頭看着他。“你會?”
“不會。學。”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好。”
九月十六,傍晚。凌燼批完了摺子,站起來。“走,去御膳房。”
沈硯舟看着他。“去御膳房做甚麼?”
“下面。”
兩個人走到御膳房的時候,御廚們正在準備晚膳,看到皇帝來了,嚇得全跪下了。凌燼讓他們起來,都出去。御廚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福安在後面使眼色,他們才魚貫而出,留下一間空蕩蕩的廚房。竈臺上有鍋,有碗,有筷子,有水,有面,有鹽,有香油。凌燼站在竈臺前看着那些東西,不知道先拿哪個。
沈硯舟站在他身後。也不說話。
凌燼拿起鍋,放在竈上,往鍋裏舀了幾瓢水。水多了,溢出來,流到竈臺上。他又舀出來一些,用瓢不太利索,水灑了一地。他點着了火,火太大了,燒得鍋底發黑。他調小了,火又滅了。他又點着,又調,來回幾次,火終於穩住了。水開了,他把面下進去。面下多了,一大把,鍋都裝不下了。他用筷子攪了攪,面在鍋裏翻滾,像是一羣白色的魚在打架。
沈硯舟站在旁邊看着,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