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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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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

八月初,下了幾場雨,天氣忽然涼了下來。不是秋天那種乾爽的涼,是夏天將盡未盡的時候,早晚有了一絲涼意,中午還是熱的,但那種熱已經不是七月那種把人烤化在桌子前面的熱了。凌燼批摺子的時候不用放冰塊了,窗戶開着就夠了,風從外面吹進來,帶着泥土被雨水澆透後的腥味,還有遠處池塘裏荷花的殘香。

院子裏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了。不是全黃,是葉尖上黃了一小片,像是誰用筆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那一點黃色就從葉尖慢慢地往下洇,洇到葉脈,洇到葉緣,洇到整片葉子都黃了。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葉子,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他記得槐樹發芽的時候還是春天,一轉眼就到了秋天。春天的時候趙恆還在城外,沈硯舟被圍在山城裏,他每天等信,每天擔心,每天睡不着。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但想起來還是覺得胸口發悶,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裏,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些葉子。“在想甚麼?”他問。

“在想春天。”凌燼沒有回頭,“你在山城裏,朕在京城裏。朕等了很久。”

沈硯舟沒有接話。風吹過來,幾片黃葉從枝頭飄落,慢悠悠的,在空中轉了幾個圈,落在窗臺上,落在凌燼的手背上。凌燼低頭看着那片葉子,葉子很小,黃黃的,邊緣已經開始捲曲了,像是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蝴蝶。他用手託着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輕輕一吹,葉子飄走了,飄向那棵槐樹,和樹上的那些黃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新落的哪片是還在枝頭的。

八月初八,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北邊送來的奏報。趙恆的餘部已經全部肅清了,他手下那些將領有的被抓住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北邊的局勢徹底穩住了,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敢造反。凌燼看了奏報,批了一個“好”字,寫完之後看着那個字,覺得它太小了。這件事值得一個更大的“好”,但他不知道更大的“好”該寫甚麼,總不能寫“太好了”。他把奏報放在一邊,靠在椅背裏。

“師尊,北邊的事,終於完了。”

沈硯舟放下手裏的書。“嗯。”

“趙恆死了,他的人散了,北邊穩了。”

“嗯。”

“朕可以睡個好覺了。”

沈硯舟看着他。凌燼也看着他。窗外有鳥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嘰嘰喳喳的,吵得很。他聽了一會兒那些鳥叫,覺得它們今天叫得特別好聽。也許是心情好了,聽甚麼都好聽。他拿起那份奏報又看了一遍,“北邊已定”四個字。定了。終於定了。

凌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從外面湧進來,帶着秋天的氣息,乾爽的,清冽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了一堆柴火,煙飄過來,若有若無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了一些,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了。

“師尊,朕想出去走走。”

沈硯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走在長廊裏。秋天的陽光不刺眼,白花花的,像是一層薄紗鋪在地上。凌燼踩在那些光上,腳底涼涼的。御花園裏的杏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

凌燼走到那棵杏樹下停下來。他種下的那顆杏核還埋在土裏,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幾片葉子。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一點土,看了看。沒有發芽。他把土蓋回去,拍了拍。

“明年春天會發芽的。”沈硯舟站在他身後。

“你怎麼知道?”

“因爲是你種的。”

凌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着那個小小的土堆,心想也許它永遠不會長出來了。不是每一顆種子都會發芽,有些種子埋下去就是埋下去了,永遠睡在土裏,不會醒來。但他願意等。等一年,等兩年,等十年。等到它終於想出來了,他還在那裏。

“師尊,你說明年春天,它會發芽嗎?”凌燼問。

“會。”

“朕信你。”

沈硯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杏樹的葉子落了幾片,飄飄悠悠的,落在凌燼的肩上,落在沈硯舟的肩上。凌燼伸手把沈硯舟肩上的葉子拿下來,放在手心裏。葉子是金黃色的,形狀像一顆心,葉脈清晰。他把葉子收進口袋裏,和那顆杏核放在一起。

八月十五,中秋節。宮裏張燈結綵,內務府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擺了一張大桌子,上面堆滿了月餅和水果。凌燼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看着那桌子上的東西,覺得那些月餅像是一個個圓的印章,蓋在桌子上,蓋在秋天裏,蓋在這個團圓的日子裏。他拿起一塊月餅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到發膩,甜到嗓子眼發癢。他把月餅放下,喝了一口茶。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沒有喫月餅,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屋頂上,像是一盞巨大的燈,照着這座城。照着宮裏,照着城東那間青磚灰瓦的宅子,照着那把舊藤椅,照着那個頭髮全白、背駝了、眼睛渾濁了的老婦人。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月亮。她每年都一個人看月亮,看了很多年了。今年還是一個人,但和往年不一樣了——她知道她的兒子就在這座城裏,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騎馬只要一小會兒就能到。他沒有來,但她知道他隨時都可以來。以前他離得太遠了,遠到她覺得他不在這個世界上。現在他回來了,在這座城裏,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她看着月亮,覺得今年的月亮比往年亮。

凌燼看着沈硯舟。他在看月亮,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落在城東的方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凌燼知道他在想甚麼——在想他的母親,一個人在院子裏坐着,蓋着那條薄毯,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沒有喫月餅,沒有人陪她喫。她一個人,和往年一樣。但她知道她的兒子在這座城裏,離她很近。

“師尊,你回去陪她吧。”凌燼說。

沈硯舟看着他。“明天。”

凌燼沒有再說甚麼。他知道沈硯舟明天會去。今年中秋他不能陪母親過,明年中秋一定能。明年不行就後年,後年不行就大後年。總有一天,他會坐在那把舊藤椅上,和他母親一起看月亮。兩個人,一個月亮。甚麼都不用說,都知道。月亮知道,風知道,那幾株月季也知道。它們開了很多年了,每年都開,開給一個人看。今年多了一個人看,明年會更多。

凌燼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小時候在沈府過中秋,沈硯舟會在院子裏擺一張小桌子,上面放着月餅和水果。他坐在桌子旁邊喫月餅,沈硯舟坐在旁邊看書。月亮從槐樹頂上慢慢移過來,照在他臉上,照在沈硯舟臉上。兩個人都不說話,月亮替他們說了。說了很多年,從八歲說到十八歲,從小院子說到大皇宮。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人還是那兩個人。甚麼都沒變,只是地方變了。凌燼靠在太和殿的柱子上看着那輪滿月,看了很久。夜風吹來,帶着桂花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明天沈硯舟會去城東,會坐在那把舊藤椅上,和他母親一起喫月餅。她會笑着看他喫,會說“瘦了”,會說“多喫”。

凌燼站在那裏,風吹着他的衣袍。那盆蘭草在御書房的角落裏靜靜地綠着。葉子在月光裏泛着淡淡的光。那顆杏核在土裏靜靜地睡着。它在做很長的夢,夢到春天,夢到發芽,夢到開花。它不知道,有一個人在等它。那個人每天都在等,從春天等到秋天,從秋天等到春天。他會一直等下去。因爲那是他種的,他相信它會發芽。就像沈硯舟相信他會成爲一個好皇帝,他也相信那顆杏核會發芽。兩個人都在等,等同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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