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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冬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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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

十月的最後幾天,下了一場雨。不是夏天那種暴雨,是秋末冬初的冷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響,像是誰在天上用一把極細的篩子往下篩甚麼東西。雨不大,但綿密,一下就是好幾天,天灰濛濛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凌燼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順着屋檐流下來,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年深日久的,那些小坑已經連成了一片淺淺的凹槽。他站在那裏,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

雨下了好幾天了,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凌燼說不清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等的。也許是今天早上,也許是昨天,也許是更早以前。他在等沈硯舟來。每天等,他來的那些天等,他不來的那些天也等。等的時候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是用不完,但時間還是在走,不會等他。沈硯舟這段時間來得沒有以前那麼勤了。不是不來,是隔一天來一次,有時候隔兩天。他來的時候和以前一樣,坐下,看書,偶爾說幾句話;他不來的時候,凌燼一個人批摺子,批到深夜,累了就靠在椅背裏閉一會兒眼,睜開眼繼續批。

他不問福安“沈大人今天來不來”,不問任何人。他批摺子。批完摺子就回寢宮睡覺,第二天起來繼續批。他不承認自己在等,但他確實在等。等那扇門被推開,等那個腳步聲,等那句“嗯”或者不說話。那個腳步聲他聽了快十年了,從八歲聽到十八歲,從春天聽到冬天,從沈府聽到皇宮。他以爲自己聽膩了,其實沒有。每次聽到的時候,他的心都會跳快一拍,快到他覺得沈硯舟一定聽到了。沈硯舟沒有說過,也許聽到了,也許沒有聽到。但他每次都走得那麼慢,那麼重,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是在告訴他——我來了,你別擔心。

他來了,他纔不擔心。他不來,他擔心,但他不說。他不能讓人知道他擔心,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擔心任何人。擔心就是軟肋,軟肋不能讓人知道。

十一月初四,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再落下來。凌燼批完摺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站在那裏,看着院子裏的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瘦骨嶙峋的手。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枝丫,把窗戶關上了。福安在門口小聲說:“陛下,該回寢宮了。”凌燼沒有回答,站在那裏。

福安不敢再催,退到一邊。過了一會兒,凌燼轉過身,走出御書房。長廊裏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着,昏黃的光把地面照得朦朦朧朧的。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廊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後,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走不到頭也不想走。

十一月初七,凌燼收到了沈硯舟母親託人送來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着“陛下親啓”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上只有幾行字:“陛下,硯舟的生日快到了。他不過生日,從小就不過。但他小時候,每年生日我都會給他下一碗麪。今年他回來了,我想給他下。您能不能幫我跟他說,讓他回來喫一碗麪?”凌燼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

沈硯舟的生日是四月十八,還有好幾個月。老婦人提前這麼久就開始唸叨了,她怕自己忘了,怕兒子忘了,怕到了那天又是她一個人下一碗麪,從早上放到晚上,從熱放到涼。她不想再那樣了。她等了太多年了,等夠了。凌燼把信鎖進抽屜裏,拿起筆想寫回信,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劃掉了又寫,寫了又劃掉。紙被他劃得亂七八糟,墨跡糊成一團。他把那張紙揉成團扔了,鋪開一張新紙,只寫了一行字:“朕會讓他回來。”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叫來福安。“送去城東。”

十一月初十,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帶福安,沒有帶侍衛。騎馬去的,騎得很快,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收衣服,看到凌燼,笑了。

“陛下來了。”她說。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幫她把衣服收完。衣服不多,幾件棉襖,幾條褲子,還有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那件袍子很舊了,肘部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補的。她老了,手不穩了,補丁補得不好看。

“這件袍子是誰的?”凌燼問。

“硯舟的。”老婦人接過袍子疊好,“他小時候穿的。”

凌燼看着那件袍子。很小,比他現在穿的小很多。沈硯舟小時候穿這件袍子的時候,大概只到他胸口那麼高。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一定很大,袖口要卷好幾層,下襬拖在地上。他穿着這件大得離譜的袍子,坐在桌前畫畫,畫梅花。畫完了放下筆,看着那枝梅花。他在想甚麼?也許甚麼都沒想,也許在想母親。母親在廚房裏給他下面,面好了端出來,放在桌上。她說“吃麪”,他說“嗯”。那些日子過去了,但袍子還在。補丁歪歪扭扭的,針腳有大有小,有深有淺。她補的時候手在抖,眼睛看不清,但她還是補了。她不想扔掉這袍子,這是硯舟的,他穿過的。她想留着,留到他回來,給他看。你看,這是你小時候穿的袍子,你長大了,穿不下了。但你穿過的袍子還在,娘給你留着。

凌燼抱着那件袍子,覺得它很小,很輕,軟塌塌的,像是一個睡着了的孩子,蜷縮在他懷裏。他把袍子疊好放在椅子上,坐在旁邊。

“您放心,他今年會回來吃麪的。”凌燼說。

老婦人看着他。“真的?”

“真的。朕跟他說的。他說好。”

老婦人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摩挲着。過了一會兒,她擡起頭,笑了。“好。”

十一月十五,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來了,在對面坐下,手裏拿着一本書。凌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批。批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師尊,今年你生日,朕陪你去城東。”

沈硯舟翻書的手停了。“還有好幾個月。”

“朕知道。朕先跟你說,怕你忘了。”

“不會忘。”

凌燼看着他,沈硯舟低着頭,繼續翻書。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凌燼知道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裏了。他答應過的事都會做到。他答應了明年自己去,他就會去。他答應了凌燼陪他去,也會讓凌燼去。兩個人一起去,一起走那條巷子,一起敲那扇門,一起喊那一聲“娘”。凌燼不會喊“娘”,他會喊“老夫人”。但他會站在那裏,看着沈硯舟喊“娘”。那個字從沈硯舟嘴裏出來的時候會是甚麼樣子?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聽沈硯舟叫過。那個人叫他“陛下”,叫自己“我”,叫他母親“您”,從來不叫“娘”。也許很久以前叫過,在那件舊袍子還合身的時候,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叫“娘”,她應“哎”,就這麼簡單。後來他不叫了,她不應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幾百里路,叫了也聽不見。

她把他養大了,送走了,等了他很多年。他走了很遠的路,做了很多事,殺了很多的人,救了很多的人,當了很多人的靠山。但他沒有當她的靠山。她一個人過了很多年,一個人喫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月亮,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到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渾濁了,牙齒掉光了。她還在等。等那個她生下來的、養大的、送走了的人回來。叫她一聲“娘”。她等了太多年了,等得都快忘了那個字怎麼寫了。

凌燼低下頭繼續批摺子。他批得很慢。

“師尊,你今年回去,叫一聲。”沈硯舟擡起頭看着他。

“叫一聲。”

“叫誰?”

“你娘。”

沈硯舟沒有說話。他看着凌燼,目光很沉。

“她等了很久了。”凌燼說完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十一月十八,凌燼收到了一份從北邊送來的奏報。趙恆的餘部徹底肅清了,最後一個跑掉的將領也被抓住了。北邊的百姓開始陸續返回家園,官府在發放種子和農具,準備明年的春耕。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凌燼看了奏報,批了一個“好”字,寫完之後看着那個字,覺得它太小了。他換了一張紙,寫了一個更大的“好”,佔了整頁紙的四分之三,又把“好”字描粗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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