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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生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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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根

凌燼以爲自己會哭。他看着那一點從土裏鑽出來的嫩綠,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淚。也許是哭過了,上一次在御書房裏對着沈硯舟說了那麼多話,把十年的眼淚都流乾了。也許是這棵小芽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哭,它值得的是笑。他笑了,蹲在那棵剛發芽的杏樹旁邊,嘴角彎着,彎了好一會兒,彎到沈硯舟在旁邊看着他的側臉,甚麼話都沒有說。

“師尊,它出來了。”凌燼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那棵小芽。

“嗯。”

“它真的出來了。”

“嗯。”

凌燼伸出手,指尖懸在那點綠色上方,隔着一指的距離,沒有碰下去。他怕自己手指太重了,怕指尖的溫度太高了,怕自己一碰就會把這棵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東西碰壞了。他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他站起來,腿還是有點麻,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跺了跺腳,麻意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又從小腿爬到膝蓋。

“它會好好長的。”沈硯舟站在他旁邊。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沈硯舟在晨光裏站着,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那道很淺很淺的疤,在額角,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凌燼看得很仔細,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硯舟問他“在看甚麼”,他說“在看你的疤”。沈硯舟伸手摸了摸額角,那道疤很小,他大概已經忘了是甚麼時候留下的。也許是小時候切菜切到的,也許是打仗的時候被甚麼碎片劃到的。也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但凌燼記得,他記得沈硯舟身上每一道疤的位置,右臂上那道長長的,從手肘延伸到手腕;左腿上那道,在膝蓋下方,圓圓的,像是被甚麼咬了一口;額角這道,最淺,幾乎看不到。每一道疤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和他有關。

“疼嗎?”凌燼問。

“早就不疼了。”

凌燼知道他在說謊。這些疤早就不疼了,但那些看不見的疤還在疼——被圍在山城裏十幾天,眼看着糧草快沒了,馬也殺得差不多了,士兵一個個地倒下去。他不知道援兵甚麼時候到,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一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一定會疼,不是身上疼,是心裏疼。他怕自己回不來了,怕凌燼等不到他,怕母親等不到那碗麪。他怕了很多事,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他甚麼都不說,把所有怕的事都嚥下去了。嚥到肚子裏,和那些飯菜一起消化了,變成了沉默,變成了“不礙事”,變成了“嗯”。

“師尊,以後那些事,你不要一個人扛。”凌燼看着他的臉,“你還有朕。”

沈硯舟看着他,那張冷硬的臉上有一樣東西在融化。不是冰,冰化了是水,他化了不是水,是別的東西——也許是一層殼,很厚很硬的殼,從他很年輕的時候就長出來了,長了很多年,長到他自己都忘了裏面是甚麼。今天那層殼裂了一道縫,不大,但足夠凌燼看到裏面。裏面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只是一個人,一個會疼、會怕、會想家的人。那個人被他藏了很多年,藏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快找不到。凌燼把他找到了。

三月十五,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那本關於天文曆法的書已經看完了,換了一本新的,是關於農桑的,講怎麼種桑樹、怎麼養蠶、怎麼繅絲。他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要看好幾遍,在空白處做批註。他的批註寫得密密麻麻,比原文還多。凌燼有時候會偷看他的批註,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那些是在說農桑的事,看不懂的那些是在說甚麼,他不知道。

“師尊,你怎麼看起農桑的書了?”凌燼放下筆。

沈硯舟擡起頭。“想了解。”

“瞭解做甚麼?”

“百姓靠這個喫飯。朝廷收稅也靠這個。不瞭解,怎麼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

凌燼看着他,心裏有個甚麼東西動了一下。沈硯舟在看農桑的書,想了解百姓怎麼喫飯,怎麼穿衣,怎麼活着。他不需要了解這些。他是權傾朝野的沈大人,是皇帝的師尊,是這座城裏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坐在御書房裏看書,看的應該是兵法、權謀、治國之道。他看的是種桑樹、養蠶、繅絲,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田埂上,低到桑林裏,低到百姓中間。不是在裝,是真的想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活的,他們累不累,苦不苦,喫得飽穿不暖。他想知道,知道了才能幫他們。他幫不了所有人,但他想知道。知道了,心裏就有數了。

“師尊,你是一個好官。”凌燼說。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不是。”

“你是。”

沈硯舟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關於農桑的書。窗外有鳥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嘰嘰喳喳的。凌燼聽了一會兒那些鳥叫,覺得它們今天叫得特別好聽。也許是心情好了,聽甚麼都好聽。

三月十八,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騎馬去的,騎得很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曬被子,被子很厚,她抱不動,拖在地上。凌燼接過去幫她晾好,把被角扯平,拉直。

“陛下,你瘦了。”老婦人看着他。

“沒有。”凌燼摸了摸自己的臉,“朕喫得很多。”

老婦人搖了搖頭。“你騙不了我。你瘦了,他也瘦了。你們都不好好喫飯。”

凌燼低下頭。“朕以後多喫。”

老婦人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你說話要算話。”

凌燼看着她。“算話。”

老婦人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牀。她的笑容很好看,比任何年輕人都好看。凌燼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她已經走了很多年了,走了那麼多年,他快記不清她的臉了。但他記得她的笑容。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像月牙。老婦人的笑容不一樣,她的嘴角也是彎的,眼睛也是彎的,但不是月牙,是兩汪泉水,渾濁的,但裏面有光。

朕想再看到這個笑容,每天都要看到。凌燼在心裏說。

三月二十一,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那本關於農桑的書他已經看了大半了,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他看書的時候習慣把左手放在書頁上,手指輕輕按着紙面,防止書頁自己翻過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年輕時這雙手應該很好看,現在也好看,但多了很多痕跡——傷疤,老繭,墨漬。

“師尊,朕想跟你說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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