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青雨 (1/2)
青雨
三月的最後幾天,下了一場小雨。不是夏天那種暴雨,是春天那種細細的、密密的雨,像是誰在天上用一把極細的篩子往下篩東西。雨不大,但綿密,一下就是一整天。凌燼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順着屋檐流下來,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站在那裏,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那棵剛發芽的小杏樹在雨裏輕輕晃着,那兩片嫩葉被雨水打得一顫一顫的,但沒有掉,也沒有垂下去。它太小了,根還沒扎深,但它撐住了。雨滴打在葉子上,葉子彎下去,又彈起來,彎下去,又彈起來。它不會斷,它纔剛來到這個世界,不會那麼快就走。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它沒事。”
“朕知道。”凌燼看着那棵小樹,“朕就是看看。”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在雨裏搖晃的小樹。雨聲沙沙沙的,像是蠶在啃桑葉。凌燼聽着那個聲音,覺得很好聽。不是雨聲好聽,是這個人在他旁邊一起聽雨聲好聽。他不在的時候雨聲是冷的,是空的,是讓人想捂住耳朵的。他在的時候雨聲就有了溫度,有了形狀,有了顏色。沙沙沙的,像蠶,像春蠶。它們在啃桑葉,在長大,在吐絲。那些絲會織成綢緞,做成衣服,穿在誰身上。
“師尊,朕小時候也養過蠶,在沈府。你讓人找的蠶卵,放在紙盒裏,沒幾天就孵出來了,黑黑的,小小的,像螞蟻。朕每天給它們採桑葉,換桑葉。看着它們一天一天地長大,變白,變胖,開始吐絲。吐完絲就變成蛹,然後變成蛾子,飛走了。”凌燼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朕當時很難過,它們飛走了,朕一個都沒留住。你說明年再養,明年它們還會來。朕養了好幾年,每年都是這樣,長大,吐絲,變成蛾子,飛走。朕留不住它們,但朕知道它們明年還會來。”
沈硯舟看着他。“明年朕再給你找。”
凌燼轉過頭看着他。“不用了。朕有別的要養。”他看着窗外那棵小樹,沈硯舟也看着那棵小樹。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把溼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那棵小樹的葉子上掛着水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誰在上面掛了無數顆透明的小珠子。凌燼推開窗戶,伸出手接了幾滴從屋檐上滴下來的雨水。雨水落在掌心裏,涼涼的,他把手縮回來,看着掌心裏的水珠。
“師尊,謝謝你沒有走。”
沈硯舟看着他。“去哪?”
“朕坦白那天,朕以爲你會走。你說不走,朕不信。朕等了好幾天,天天等你來。你每天都來,和以前一樣。朕纔信了。”凌燼的聲音不大,“你真的不走。”
沈硯舟沒有回答。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他站在那裏看着凌燼,凌燼也看着他。
四月初,天氣暖了。院子裏的槐樹長滿了新葉,嫩綠色的,亮晶晶的,在陽光下像是無數片小小的翡翠。缸裏的錦鯉也活泛了,在水裏游來游去,不時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濺起一小片水花。那盆蘭草被搬到了院子裏,放在槐樹下。葉子綠得發亮,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層油。福安每天給它澆水,鬆土,轉方向,照顧得比照顧人都仔細。
那棵小杏樹又長了兩片新葉。現在是四片了,兩片大的,兩片小的,綠得發亮。風一吹就晃,晃得很厲害,但它不會倒,根已經紮下去了,扎得很深。凌燼每天早上去看它,蹲在它旁邊,看着它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長大。有時候他帶一碗水,澆在根上;有時候甚麼都不帶,就蹲在那裏,看着它。沈硯舟有時候跟着來,站在他身後;有時候不來,在御書房裏看書。他來的那些天,凌燼會多看一會兒;他不來的那些天,凌燼看一會兒就回去了。不是不想看,是一個人看沒意思。
四月初五,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騎着馬走得很慢,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做針線,坐在那把舊藤椅上,身上蓋着那條薄毯,手裏拿着那方他繡的帕子。她看到凌燼笑了。
“陛下來了。”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她手裏拿着針線在帕子上繡着甚麼。凌燼湊過去看了一眼,她在繡一朵花,紅色的線,一針一針的,很慢。
“繡的甚麼?”凌燼問。
“梅花。”老婦人放下針線,把帕子展開給他看。帕子上已經繡了好幾朵了,紅的,粉的,白的,有大有小。有的繡得好,針腳細密;有的繡得不好,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裏,凌燼看到了她的心。她繡得很慢,一針一線地繡,把對兒子的想念和對他的祝福都縫進去了。
“好看。”凌燼說。
老婦人笑了。“你繡的比哀家好。哀家老了,手不穩了。”
凌燼看着她。“朕繡的也不好。朕練了很多年才練成這樣。您以前繡的一定比朕好。”
老婦人低下頭看着那方帕子。“以前……”她想了想,“以前繡得好。繡的梅花,他都說好看。他穿的衣服上,朕都繡梅花。領口,袖口,衣角。他走到哪,梅花就跟到哪。”
凌燼看着老婦人蒼老的臉。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白髮吹起來。那根銀簪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簪頭上的梅花紋路已經很模糊了,但還在。他看着那根簪子,看了很久。
“您那根簪子,戴了很多年了吧。”
老婦人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嗯。他爹送的。他爹走了之後,朕就一直戴着。戴了好多年了。”她笑了一下,“戴習慣了,摘不下來了。”
凌燼看着她。沈硯舟的父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了。她沒有再嫁,一個人把他養大,一個人等了他很多年。她戴着那根簪子,戴着那個走了很多年的人送她的東西。戴着戴着就戴了一輩子。
“朕的母妃也走了很多年了。”凌燼低下頭,“朕有時候想她,但記不清她的臉了。”
老婦人看着他。“她長甚麼樣?”
凌燼想了想。“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笑起來很好看。”
老婦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很涼,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頭頂。“她會在天上看着你的。”
凌燼低着頭。“嗯。”
四月初八,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那本關於農桑的書他已經看完了,換了一本新的,是關於水利的,但和之前那本不一樣,這本講的是南方水田的灌溉,有很多圖,畫得很細。凌燼批完摺子放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