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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雷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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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夜

雷聲徹底遠了,雨卻沒有停。從先前的傾盆大雨變成了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像是無數只蠶在啃桑葉。凌燼批完最後一份摺子,放下筆,才發現沈硯舟還坐在對面,手裏拿着書,書頁卻一直沒有翻動。

“師尊,你怎麼還沒走?”

沈硯舟放下書,看了他一眼。“雨大。”

凌燼看着窗外。雨確實還大,細細密密的,但沒有雷聲,也不嚇人。他張了張嘴想說“這點雨怕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雨大,是沈硯舟不想走。他不說“我不想走”,他說“雨大”;他不說“我想陪你”,他說“雷聲還沒遠”。他把所有的話都藏起來,藏在那些最平常的字句裏。凌燼聽了快十年了,聽懂了。他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着圈。“那就再待一會兒。”他畫得很慢,畫了一圈又一圈。御書房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能聽見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沈硯舟翻了一頁書,紙張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凌燼看着他在燭火映照下的側臉,忽然想起八歲那年,他也是這樣坐在對面,手裏拿着書,自己握着筆練字。那時候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沈硯舟會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現在他的字寫得很好了,不需要人握着手教了。但他有時會想起那隻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帶着他在紙上一筆一劃地走。那隻手已經很久沒有握着他的手寫字了,但今天傍晚,雷聲最大的時候,那隻手又握住了他的手。和八歲時一樣暖,一樣穩。凌燼畫完最後一個圈,停下來,看着自己畫出的那個圓,接口處有一點點錯位。

“師尊,你教朕寫第一個字的時候,寫的是甚麼?”

沈硯舟想了想。“永。”

凌燼點了點頭。“朕記得。”他低下頭,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永”字。一筆一劃,起筆重,行筆穩,收筆乾淨。沈硯舟教他的,他練了十年,練得很好了。沈硯舟看着那個“永”字。“比小時候寫得好。”

凌燼放下筆。“你教的。”

沈硯舟沒有再說甚麼。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從沙沙沙變成了淅淅瀝瀝。凌燼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夾着雨絲撲在臉上,涼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泥土的味道,有槐花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雨後的清新。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雨,轉過身,沈硯舟也放下了書,站起來。

“雨小了。”沈硯舟說。

“嗯。”

“該走了。”

凌燼送他到門口。長廊裏的燈還亮着,昏黃的燭火把地面照得朦朦朧朧的。雨絲在燈光裏飄着,像一層薄薄的紗。沈硯舟走下臺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站在那裏,背對着凌燼,雨打在他肩上,把那件深灰色的袍子洇溼了一小片。

“師尊?”凌燼叫了一聲。

沈硯舟沒有回頭。他站在雨裏,整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幅年代久遠的畫。“凌燼。”他叫了凌燼的名字,很少叫,每一次他都記得。他站在雨裏,被雨淋着,肩膀溼了一片。“朕在。”凌燼的聲音不大,但雨夜裏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傳得很遠。

沈硯舟站在那裏,沒有回頭,也沒有動。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袍吹起來,雨絲在他身邊飄着。

“朕在。”凌燼又說了一遍。

沈硯舟終於動了。他轉過身走回來,走得很慢。他走到凌燼面前停下來,雨還打在他身上,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流。他的頭髮溼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臉上全是雨水。

凌燼看着他的臉,在那張冷硬的臉上,他看到了雨水,也看到了別的甚麼。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也許是淚,也許是雨,分不清。

“師尊,你哭了?”凌燼問。

沈硯舟看着他。“沒有。”凌燼知道他哭了。他的眼眶是紅的,他的睫毛上掛着的不是雨水,是他的淚。他哭了,他很少哭,也許從來沒有哭過。但他今天哭了。在這個雨夜裏,在凌燼面前,他終於忍不住了。他把那些忍了十年的東西都放了出來,它們從他的眼睛裏流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凌燼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他伸出手,用袖子幫沈硯舟擦了擦臉,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又怕擦掉的不只是雨水。他的手碰到沈硯舟的臉,雨水是涼的,但淚是溫的。

沈硯舟站在那裏,任他擦着自己的臉,不動不說話。凌燼擦完了,把手收回來。

“師尊,別哭了。”

沈硯舟看着他。“朕沒哭。”他還是說“朕”,不是“我”,不是“你”,是“朕”。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他也沒有哭。他只是在下雨的時候眼睛裏進了雨水。

凌燼看着他的臉,站在雨裏,風吹着他,雨打着他,他在那裏,活生生地在那裏,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師尊,雨大了,進來。”凌燼退後一步,讓開門口。

沈硯舟沒有動。他站在雨裏,站在門口,看着凌燼,看了很久。久到凌燼以爲他會一直站在那裏。

然後他走了。走進御書房,在御案後面坐下來,拿起書,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頁。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像他沒有淋過雨,沒有流過淚,沒有叫過凌燼的名字。但凌燼記住了,他記住了他在雨裏的樣子,記住了他紅了的眼眶,記住了他睫毛上掛着的不是雨水而是他的淚。他會記很久,記一輩子。

凌燼走過去把窗戶關上,走回來在對面坐下。雨還在下,沙沙沙的。御書房裏很安靜,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各坐一邊。誰也不看誰,但誰都知道對方在。凌燼拿起一份摺子翻開,批了一個字。手不抖。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御書房的燈也亮了一整夜。兩個人在那間屋子裏坐了一整夜,批摺子,看書。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沒有睏意。蠟燭換了一輪又一輪。天亮的時候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那棵小杏樹的葉子上掛滿了水珠,亮晶晶的。

沈硯舟放下書站起來。“該上朝了。”

凌燼也站起來。“嗯。”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走在長廊裏。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沈硯舟走在前面,凌燼跟在後面,腳步聲一重一輕。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沈硯舟停下來,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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