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 (1/2)
歸處
那天夜裏,雷聲又響了。凌燼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只是閉了一會兒眼。窗外一道閃電劈開了天空,白亮亮的,把整間寢宮照得像白天一樣。他等了一會兒,沒有雷聲。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雷聲來了,不是一聲,是接連幾聲,一道比一道響,一道比一道近,像是有人在用錘子砸他的腦門。
他不怕雷了。他告訴自己,他已經長大了,十八歲了,是皇帝了。他不能再像八歲那樣光着腳跑出去敲沈硯舟的門,渾身溼透,紅着眼睛說“師尊,下雨了,我怕”。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長大了,他不能再去敲那扇門了。
又一道閃電。凌燼坐起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坐起來,身體比腦子快,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牀邊了。他穿上鞋,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栓上,沒有拉開。他站在那裏,聽到自己的心跳。雷聲又響了,炸開的瞬間他拉開了門。
長廊裏很暗,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遠處幾盞還亮着,昏黃的。風很大,吹得他的寢衣獵獵作響。他赤着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不怕雷了。他只是在雷雨夜想去一個地方。他走在長廊裏。雨從側面飄進來打在他臉上,他沒有擦,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不怕了,他不是去求救,是去一個他想去的地方,去看一個人。那個人會在那裏。
走到沈硯舟的住處門口時,他停下來。門是關着的,裏面沒有燈。他站在門口看着那扇門看了很久,雨淋在他身上,頭髮貼在臉上,寢衣溼透了。他擡手敲門,猶豫了很久。最後他還是敲了,不輕不重,三下,很像沈硯舟敲他門的節奏。門開了。
沈硯舟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頭髮散着,沒有束。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裏那盞燈亮着。他看着凌燼,凌燼也看着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雨在兩個人之間落着,細細密密的。凌燼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寢衣貼在身上,水順着他的衣襬往下滴。他站在雨裏,看着沈硯舟的臉,那張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眼睛裏那盞燈照着他。凌燼忽然想哭,不是怕,不是委屈,是等了太久了。等這一扇門打開,等了快十年了。
“師尊,下雨了。”凌燼的聲音不大,被雨聲蓋住了大半,“我怕。”
沈硯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他拉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雨被關在了外面。沈硯舟的手放在凌燼肩上,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這隻手殺過人,殺過很多人,從來沒有抖過。今天抖了。
他擡起頭看着沈硯舟,看着他冷硬的臉,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眼睛裏那盞燈。那盞燈很亮,亮到凌燼能在裏面看到自己的臉。他看到自己八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蹲在偏殿門口畫鳳凰;看到自己九歲的樣子,拽着沈硯舟的衣角說“您能多待一會兒嗎”;看到自己十歲的樣子,把臉埋在沈硯舟胸口聽他的心跳。他看到自己十五歲的樣子,送沈硯舟去北邊,說“朕等你回來”;看到自己十八歲的樣子,在御書房裏說“朕不是好人”。然後他看到了現在的自己,十八歲,渾身溼透,站在沈硯舟面前,說“我怕”。他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扇門打開。
“我在。”沈硯舟說。和十年前一樣,兩個字,但這一次不一樣。十年前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穩的。這一次他的聲音在發抖。
凌燼看着他。“朕知道。”
沈硯舟幫他脫了溼透的寢衣,用幹帕子幫他擦頭髮、擦臉、擦身上的水,又給他穿上自己的乾衣服。衣服很大,凌燼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衣襬拖在地上,袖口捲了好幾層。沈硯舟把他扶到牀邊坐下,給他蓋好被子。他自己坐在牀邊。
“睡吧。”他說。
凌燼躺下去,眼睛睜着,不肯閉。他怕一閉眼這個人就不在了。
沈硯舟看着他。“我不走。”
凌燼伸出手,握住了沈硯舟的手。那隻手很大,很暖。他握着那隻手閉上了眼睛,一會兒就睡着了。沈硯舟坐在牀邊看着他。他睡着了,眉頭微微皺着,嘴脣微微抿着。他睡得不踏實,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沈硯舟握緊了他的手。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月光通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沈硯舟坐在那裏看着凌燼的臉。這張臉他看了十年,從八歲看到十八歲,從稚嫩看到成熟。他以爲自己看夠了,其實沒有。他永遠看不夠。每一天都覺得這張臉和昨天不一樣,又覺得和昨天一樣。不一樣的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一樣的是那雙眼睛從來沒有變過。那雙眼睛看着他,從八歲看到十八歲。那雙眼睛裏有野心,有算計,有僞裝,也有真心。真心最少,但最重。他一直珍藏着那點真心。
沈硯舟伸出手,把凌燼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他的手指很輕,像是怕碰碎甚麼。凌燼在睡夢中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灰濛濛的。沈硯舟還在看着凌燼。一晚上沒有閤眼,他不想睡,他怕自己睡着了,醒來發現這是一場夢。凌燼在他這裏,握着他的手,睡在他牀上,穿着他的衣服。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等的。也許是從凌燼八歲那年,他站在偏殿門口看到那隻鳳凰的時候就開始等了。他等那隻鳳凰長大,等它飛出偏殿,飛上九天。現在它飛到他身邊來了,落在他手心裏。
凌燼睜開眼,看到沈硯舟坐在牀邊看着自己,笑了。“師尊,你沒睡?”
沈硯舟看着他。“不困。”
凌燼坐起來,衣服太大了,領口滑下去露出肩膀。他把領口拉上來,手心還握着沈硯舟的手。他低頭看着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沈硯舟的手很大,手指很長。兩隻手疊在一起,像兩棵樹的根在地下交纏。“朕做了一個夢。”凌燼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夢到朕八歲的時候,在偏殿門口畫鳳凰。你走過來問朕畫的甚麼,朕說鳳凰。你說‘畫得不好’,朕說‘朕會畫好的’。你說‘嗯’。”
沈硯舟看着他。
“朕在夢裏等了很久,等你問朕下一句。你沒有問。朕就醒了。”凌燼的聲音低了下去,“朕想聽你問朕,爲甚麼畫鳳凰。”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爲甚麼畫鳳凰?”
凌燼看着他。“因爲朕想讓你停下來。朕在偏殿門口畫了很多天,每天畫,每天等。等你從那條路上走過,等你停下來,等你看朕一眼。朕知道你會停的。因爲朕畫的鳳凰和別人不一樣。朕畫的鳳凰在看你。它不看天,不看地,看你。你看它的時候,它在看你。”凌燼頓了一下,“朕等到了。你停了,你看了。”
沈硯舟看着他,那張冷硬的臉上有甚麼東西在碎裂。那層很厚很硬的殼,從他很年輕的時候就長出來了,長了很多年,今天碎了。不是因爲被人砸碎的,是自己碎的。時間到了,它該碎了。殼碎了,裏面的人露出來了。那個人不像他平時看起來那麼冷,那麼硬。那人會疼,會怕,會想一個人想了很久。那個人等那隻鳳凰等了很久,等它長大,等它落在他手心裏。他等到了。
沈硯舟伸出手把凌燼拉進懷裏。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碎甚麼。
凌燼把臉埋在沈硯舟的胸口,聽着他的心跳。那顆心跳得很快,不是在害怕,是在等。等了很久了,終於等到了。凌燼閉上眼。十年了。他終於回到了這個懷抱。這個他八歲那年第一次靠進去的懷抱。這個他以爲再也回不去的懷抱。他回來了,不走了。以後每一次雷雨夜,他都不再站在門外了。他會推開這扇門,走進來,回到這個懷抱。雷聲不會再讓他害怕了,因爲這個懷抱比雷聲更大,更響,更有力量。這個懷抱能擋住所有的風雨。
“師尊,以後每一個雷雨夜,朕都來。”凌燼的聲音悶悶的。
沈硯舟的手放在他後腦上。“好。”
凌燼擡起頭看着沈硯舟的臉。那張臉上依然沒有笑。但他的眼睛裏那盞燈很亮。
萬里江山是他的帝業。他坐在龍椅上,批着全天下的摺子,做着全天下的決定。他是這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但他也是一個人。他有怕的東西,有想要的東西,有離不開的人。那個人就在這裏,抱着他。那個人是他的師尊,也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他不需要萬里江山,他只需要這個人。這個人在,江山就在。這個人不在,江山再大也是空的。
凌燼把臉埋回沈硯舟的胸口,閉上眼睛。晨光從窗欞裏照進來,落在那棵小杏樹上。它又長高了一些。那些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裏閃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