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開解 (1/2)
開解
暮色四合,天邊殘霞似火。京城長街華燈初起,酒旗食肆香氣四溢,人間煙火氣正濃。
正是孩童下學的時辰,街市上更加熱鬧。幾個總角小兒手握鮮亮晶瑩的糖葫蘆,揮動着色彩豔麗的風車,在熙攘的人流中嬉笑穿梭。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正回頭張望同伴,一時不察,猛地撞上了從旁側巷子裏突然拐出的貨郎。
“哎喲!”
貨郎肩挑的擔子劇烈一晃,各式雜貨叮噹作響。
小姑娘驚呼一聲,腳下趔趄,眼看後腦就要重重磕上身後堅硬的石階,一縷清風在此時拂過,輕柔地托住她下墜的身形,隨後又在貨郎搖晃不已的貨物箱子上盤旋兩週,穩穩扶住了即將傾覆的擔子。
女童呆愣地坐在地上,睜大了眼睛。
貨郎也是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放下擔子,上前急切詢問。
京城大街依舊人來人往,喧囂如常,很少有人留意到角落裏的小插曲。只有不遠處,一間臨街酒館靠窗的雅間裏,顧炆清楚地看到雩之指尖一閃而逝的微光,他目光微凝,心中瞭然。
顧炆雖然早已察覺雩之身份不凡,但他素來知趣懂得分寸,此刻也只是默默收回視線,並未多問一字。
雩之卻偏過頭,帶着幾分探究看向他:“你這人真奇怪,你似乎一點都不不關心最近發生的事情。”
方無塵的身份、清河宴的變故,甚至是雩之這羣來歷不明之人的身份,顧炆所表現出來的都是淡然無所謂的態度。
顧炆聞言,只是淺淺一笑:“我自幼體弱,本就不宜勞心費神。權勢地位,非我所求,唯願安穩度此殘生罷了。”
雩之眨了眨眼,追問:“那顧煥呢?我看得出來,你十分偏向於顧煥,只要是他開口,你從無二話,不管甚麼情況,都會照着他的吩咐做事。”
“先皇后與皇兄待我恩重,聽命於皇兄,本就是我分內之事。”也許是身體孱弱的原因,顧炆說話時總是不疾不徐,溫溫柔柔的。
“你性子可比他好多了。”雩之忍不住評價,真心實意感慨說,“至少不會動不動就捉弄人,還總板着臉,兇巴巴的。”
顧炆聽了,不由失笑:“小公子怕是誤會了。皇兄待人接物向來持重有禮,進退有度,絕非會隨意戲弄他人之輩。”
“那是你沒見過他的真面目。”雩之語氣不禁帶上了幾分憤憤,哼哼道,“從天南山開始,就總喜歡欺負我。”
顧炆看着他這般情態,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幾分:“看來……皇兄待小公子,確是格外不同。”
“當真?”這麼問着,雩之卻嘆了口氣,他想到了白日裏滄明對他說的話。
雩之對感情一事並非遲鈍,只是當朦朧的情愫驟然清晰,他難免亂了方寸,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己,更不知該如何與顧煥相處纔是恰如其分。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
天際的晚霞正一點點被墨色浸染,一對年輕夫婦正站在酒館對面臨街的一個小攤前,丈夫低頭在一堆琳琅滿目的小對象裏認真挑選,片刻後,他拿起一支綴着細密珠串的銀簪,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妻子的髮髻旁比了比,眼中便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意,隨後便直接掏出銅錢遞給了攤主。
攤主是位爽朗的中年人,一邊收錢一邊笑着大聲說了句甚麼,隔着小街聽不真切,卻見那年輕的妻子霎時間羞紅了臉,含羞帶喜地微微垂首。
雩之心頭一動,突然問:“顧炆,你成親了嗎?”
顧炆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脣角牽起無奈又苦澀的弧度,自嘲道:“我這副病弱的身子,朝不保夕,說不定哪日便撒手人寰,何苦去耽誤人家姑娘的大好年華?成親之事,此生是不敢指望了。”
“你怎麼能這麼想。”雩之道,“只要心中有意,誰都有資格去追尋自己的幸福。這與生病與否,壽數長短有何干系?”
雩之撐着下巴端詳着顧炆麪容:“從你面向來說,你確是福薄命短之兆,但根結在於沉痾纏身,損耗了根本。”
顧炆抿了抿脣,垂眸不語。
雩之道:“但此事不難,回去後我便傳信給山中的精靈,讓它們將所需的溫養靈草尋來,爲你調理身體。”
少年決定做得果斷又幹脆。
顧煥猛地擡頭,雙眼微微圓瞪,欣喜過後又覺得此時不妥,想到那夜的滾滾天雷,生怕自己給雩之造成負擔,連忙道:“不,不,小公子誤會了。我方纔所言,絕非是爲了求醫,只是閒談至此,隨口一提罷了。我早已認命,不強求這些,更不願因此麻煩小公子。”
“我只是用藥材爲你固本培元,順其自然而爲,並非施展逆天改命的禁術,於天道無礙,更不會對我造成任何損失。”雩之摳着木桌邊緣,慢吞吞道,“且你是顧煥的弟弟,治好你,他會高興。”
見雩之神色認真,顧炆推拒不得,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沉默片刻,道:“如此,便多謝小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