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證詞之屋 （1/2）

證詞之屋

“預備。”吉姆對無線電下達指令，同時按照數十年來的老習慣，最後一次確認自己的防彈衣、頭盔、護膝、護肘、防割手套無異狀，主武器全部上膛並處於——

“我日！！！見鬼了，我他媽早晚給你一梭子。”

他的手停留在被蝙蝠俠按住的地方，在屬下此起彼伏的罵聲中極力平復呼吸。蝙蝠俠在突擊組破門前的最後一刻出現，意味着今晚的行動十有八九要泡湯，即使這通常意味着對方救下了在場大概半數警察的命，但並不能使戈登局長免於事後遭受質詢、閒話以及被要求提交額外報告的苦楚。

“取消行動。”果不其然，蝙蝠俠說。戈登長嘆一口氣，對突擊組下達了撤退的命令，無線電裏飛出幾句難以置信的牢騷。

“爲甚麼？裏面有陷阱嗎？”芮妮不甚服氣地問，“如果有，他們怎麼會知道這次行動？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裏面的東西能要了蝙蝠俠的命。”這可是個罕見的回答，“我不認爲你們想親身體驗。”

“你知道你得給我們個交代吧？”吉姆提醒道，不能說其中沒有私心——像是蝙蝠俠在不可能的情況下表示“我會辦到的”併成功活下來的奇蹟，他這些年幾乎習以爲常，但蝙蝠俠親口承認能殺了自己的？恐怕不會是炸彈一類的俗物，否則蝙蝠俠可以直接告訴他們安排排爆組。

“明晚之前。”蝙蝠俠承諾道，“我處理乾淨之後，你們會拿到詳盡的報告。”

戈登壓下其他人的質疑，說了些辛苦了夥計們一類的場面話，留下常規監視的人員，讓其他人離開了。儘管還不能排除裏邊是某種未知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可能，但從芮妮滿面的疑慮和最後一次回望那幢房子的神情來看，戈登知道他倆的懷疑走向一致。

假設他們誤打誤撞盯上了蝙蝠俠的安全屋，那麼這幢房子的可疑之處就都說得通了——記在不存在的主體名下，進行過承重改造，無人居住或看守但耗電量反常，極可能安裝有大型溫溼度控制系統以及過於先進的防火系統。戈登一度相當確信自己找到了馬羅尼家族存儲違禁藥物的最大窩點來着，嗨，打草驚蛇和白費的心力先不提，如果他不設法阻止芮妮，接下來要麼蝙蝠俠把她放倒扔到幾十英里外之類的徹底激怒她，要麼她發現一項可能包括蝙蝠俠的身份在內的祕密，二者對吉姆而言都不算好消息。當然不是說他認爲芮妮會加害蝙蝠俠，不過……吉姆也說不上來，也許他只是覺得蝙蝠俠應該少爲這類事煩心。

他有意讓芮妮發現了是自己在跟蹤，畢竟他可不想喫槍子兒。眼見芮妮半途改爲駛向一家快餐店，吉姆暫時靠邊停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芮妮可不是請頓飯就能說服的，一位出色的女警察，而且是在哥譚兩手乾淨的警察，其中任何一個定語都意味着她在許多方面都跟吉姆同樣頑固不化，明晚之前她肯定會再找藉口回那幢房子周邊轉悠。講真，蝙蝠俠爲解決這事兒交給他們的東西最好值得他掉的這些頭髮。

有人敲響了車窗，一時間吉姆還以爲自己違章了，但擡頭看清窗外的那刻，他毫不掩飾地翻了白眼。

“你從甚麼時候開始會打招呼了？”吉姆降下車窗，蝙蝠俠卻消失了，隨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後座，絕對是炫技。

“抱歉給你造成麻煩。”蝙蝠俠說，吉姆忍不住嗤笑一聲。

“如果你明晚前沒能解決那幢房子的問題，我倆才真的都會惹上麻煩。”他往椅背上一靠，“怎麼，裏面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蝙蝠俠的來意自不會是體驗幾年前韋恩贊助哥譚警局的防彈警車，但吉姆的預期更傾向於情報，而非——“想親眼看看嗎？”

如果蝙蝠俠今天突然變壞了，那麼吉姆將作爲他謀殺的第一名警察局長被加載史冊，成爲反面教材警示後來者——前提是那時還存在哥譚警局。不管怎麼說，吉姆發動了警車，按照蝙蝠俠的指示將它停在一條冷僻的死衚衕裏，下車跟着蝙蝠俠繞過監視（輕鬆得令他頓生把那羣菜鳥重新操練一頓的衝動），推開圍牆上一道根本看不出來的門。

圍牆在身後恢復原狀時，吉姆的“警察直覺”莫名其妙地滴滴叫起來，不是有槍口指着他時的那類，而是他本能地感覺到，身邊的人要對自己揭露某些東西。可別是面罩吧，吉姆許願，上回蝙蝠俠決心對他坦白身份時，吉姆已經明確表過態了。

“放心，我知道你無意認識我。”蝙蝠俠適時地說。

切。“知道嗎，如果你不是蝙蝠俠，那你簡直就是在撒嬌。”

但蝙蝠俠其實挺年輕的，他又胡思亂想起來，這會兒或許不再那麼年輕了，肯定也不像芭芭拉那麼年輕，但無論如何，面具下絕對是個年紀比他小得多的人。如果僅僅考慮“蝙蝠俠”的誕生的話，那麼其實蝙蝠俠相當於是戈登看着長大的，且是充滿曲折和艱辛的成長之旅，步步錐心刺骨，每一步前行都必須留下一部分血肉，儘管他並不確切地知曉哥譚從這個人身上割取了甚麼作爲代價。

他們穿過草坪稀疏的院子，能看出蝙蝠俠走的是特定路線。突擊組在正門和屋子的門廊之間留下了幾道明顯的足跡，他們肯定是觸發了甚麼，於是蝙蝠俠趕緊衝了過來。考慮到行動時還沒到蝙蝠俠通常巡邏的時段，搞不好這傢伙是在車裏手忙腳亂地穿上的緊身衣，細想還有幾分喜感。

蝙蝠俠在跟這所房子同樣陳舊而普通的木質門廊停住，身體側向吉姆，彷彿在等吉姆轉過身去，像對待他的祕密身份那樣說自己不想知道。假設他真是如此期待的——不好意思，吉姆昨天只睡了三個小時，他這周最重要的工作剛黃了，所以他只是揚起眉毛望回去。

“裏面的東西不存在任何現實的危險性。”蝙蝠俠說明道，然後直接擰了門把手，吉姆去擰的話待遇多半會是被電暈甚麼的。

他稍稍遲疑，確定蝙蝠俠是在示意他先進，而後隨着他腳步的踏入，低照度的冷色LED感應燈漸次亮起。如他所料，室內涼爽乾燥，控溫控溼系統伴隨着柔和的白噪音運轉。這兒的大部分牆壁都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堅固的無漆金屬書櫃，主體部分距離地面和牆壁都有數英寸，表面整齊地貼着寫有複雜編號的標籤，戈登能大致分辨出採取的是時間和其他標準結合的混合式排序。整間屋子都採取人走燈滅的設計，他們所過之處，燈光均勻、間接地分佈灑落在櫃門上，銀光流轉，令觀者從心理上生出一股寒意。

“我們差點把你的祕密文件基地端了，哈？”吉姆一邊走向僅有的一片暖光，一邊說，“警局最老的文件室離這兒也只有兩英里，在哥譚找片潮氣沒那麼重的地方不容易……”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因爲他踏上了一片由深紅、米白和駝色幾何圖案組成的柔軟地毯，它佔據了屋子靠西南側窗戶的一角，其上是一套式樣古樸的木質小桌和扶手椅，以及一盞線條優美的落地燈，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像是韋恩那種老錢家裏會擺的貴得要死的玩意兒。此前吉姆走過的那些冷峻、堅硬的文件櫃簡直與它們分屬兩個世界，卻又好似衛兵般捍衛着它們。金屬櫃緊鄰它們的一面甚至掛了燕麥色的毛絨毯，椅子上邊和周圍的地毯上還有三個軟墊——如果蝙蝠俠特地歪在它們上邊瀏覽血淋淋的兇殺案材料，戈登真會懷疑他該去阿卡姆做個體檢了。

“你們來之前我碰巧正在閱讀。”蝙蝠俠安靜地說，吉姆回過頭，見他身旁的一個抽屜開着，於是響應這份邀請湊過去，從排列得嚴絲合縫的無酸文件盒裏取出一個。

打開盒蓋，保護套下全都是信封，以及展平的信紙，還有明信片和照片。

吉姆認出了其中一封。不，他認出了好幾封。

“貝絲金尼。”他念出信封上的落款，保持這種廉價墨水的顏色可不容易，“你救了她母親。”

“而你把這封信交給了我。”蝙蝠俠陳述，“人們通過各種方式試圖聯繫蝙蝠俠，許多人的信息中隱藏着線索，我儘量不錯過——不過就這間屋子而言，你是最主要的來源之一。”

起初是調侃性質的，還有點兒報復蝙蝠俠用轉頭沒戲弄他的意思，吉姆將一封獲救者的情書轉交給蝙蝠俠，那名花了一整年極力傳播恐懼的年輕義警看上去對自己受此待遇大惑不解。這太有趣了，於是吉姆開始收集那些信，乃至有意無意地暗示獲救者假如他們有甚麼想對蝙蝠俠說的，哥譚警局可代爲轉達。漸漸地，這就成了每年規律性的事。

“我沒……沒想到你把它們都留下來了。我是覺得你可能會想看……”戈登吞嚥了一下，埋頭繼續翻看，不懂自己爲何緊張得好似鑽進了蝙蝠俠的披風裏——保不齊，他在乾的是比那更私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