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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精靈追蹤者(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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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追蹤者(中)

除非有意檢查,否則先天性無痛無汗症患者無法發現反覆摩擦和壓迫對局部皮膚造成的損傷,他們需要穿着無接縫或平滑接縫的衣物,且衣服上不能有任何硬物。這便是爲甚麼在埃茲父母的童話故事裏,交易的代價是紐扣——從埃茲記事起,家裏就沒出現過帶扣子的衣服。史密斯夫婦一定在兒子確診後儘可能瞭解了養育這樣一個特殊孩子需要注意的一切,將生活中的種種不便編入故事的角落,將殘酷的疾病包裝成精靈的禮物。

“紅色就是疼痛,精靈命令它遠離我,所以我必須對紅色特別當心。”埃茲介紹道,“淺紅是‘停’。發現皮膚變成淺紅色,我應該停止正在做的任何事,到影子裏坐下,喝一些冰水,直到我變得不再紅爲止。深紅是‘糟糕’,一旦看到身上有添加加的深紅色,我必須立刻原地不動,向爸媽或者乍得威克小姐求助。如果身邊沒有人,就打911……”

埃文斯口中,乍得威克小姐是陪伴那些受萬聖精靈保護的孩子的守護者,但她的真實身份無疑是專職健康助理,負責全程陪同埃茲上小學。埃茲入學比其他人遲,他說不清緣由,但布魯斯完全可以想象他父母遞交的申請是怎樣在哥譚低效的官僚系統裏被踢來踢去。最近的公立特殊日製學校在大都會,交通太遠且評估進程複雜,埃茲智力正常,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殘疾,平時也不需要特殊醫學支持,這些很可能導致學區判定他的優先級靠後。哥譚有私立特殊學校,但費用遠超大部分家庭的負擔能力。

對普通公立學校而言,如果埃茲跟其他孩子一起玩鬧,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遭遇骨折或其他嚴重傷害,將埃茲趕回家接受在線教育無疑是更爲省心的選擇,就布魯斯所知,這也往往是哥譚特殊兒童的道路。在線教育的質量固然糟糕,但由父母監督着接受這糟糕的教育已經是被愛的孩子的特權。健全人在這個城市尚且時常舉步維艱,一個病患足以拖垮絕大部分家庭。韋恩基金會項下有過專門面向弱勢家庭的慈善項目,但即便是項目還在運營的時期,中途放棄的家長也不在少數。他們會拿着資助的錢再生育健康的孩子,接下來患病的孩子們大都被遺棄、忽視,然後因病或因種種意外消失。

【“你來晚了,這案子已經結了。”戈登局長說,罕見地沒接布魯斯遞過去的文檔夾,而是自顧自地點了一根菸,“沒有證據表明不是意外,其他家人都忙着的時候,那孩子從兒童座椅上掉下來,摔斷了脖子。”

“‘那孩子’,是彼得埃文斯,十九個月大,三個月前被診斷出患有脊髓型肌萎縮II型。”

“那之後埃文斯夫婦就帶着小兒子到處求醫問藥,你看到他們的賬單了嗎?這個家都到破產邊緣了。”

“他們所做的是確診,沒有任何開啓正式療程的跡象。”蝙蝠俠說,“現有特效藥每年需要超過三十萬美元,韋恩基金會——”

“能出多少?八成?九成?剩下的難道就是小數目嗎?”戈登吐出一大口煙,忿忿地打斷他,“他這輩子都得吃藥!韋恩能幫他們多久?而且不論如何,這孩子最終還是很可能會走不了路,需要終身護理,活得沒有一點兒快樂。”

“所以與其這樣茍延殘喘,他死了更好——無論何種死亡,你是這麼認爲的嗎?”

“那個家裏還有一個孩子,這就是我的看法!”戈登唰地從辦公桌邊站起,椅子伴着刺耳的摩擦聲往他身後滑出一段距離,咣噹一聲倒下了,“海倫埃文斯,剛上小學一年級!她身體健康而且她的人生剛開始!她失去了弟弟,這很不幸,我簡直想象不出比這更不幸的事了,你說呢?”

他大幅度揮舞手臂,菸頭飛出幾粒火星,然後戈登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轉身背對蝙蝠俠蹲踞的窗臺。這是個太過明確的逐客令,它不會發生在兩人存在實質分歧的時候,而是更多發生於有人陷於混亂和動搖之時。

“也許,她父母安葬她弟弟之後,看向她的眼神並不是慶幸與深愛,而是怨恨。他們遷怒於健康的孩子,責問爲甚麼死的不是她。也許對她來說,在這個家裏長大的結果是終身揹負欠死去的弟弟一條命的枷鎖。”蝙蝠俠無聲地滑下窗臺,將文檔夾放在桌上,“我過去一週都在密切觀察他們,吉姆。”

漫長的沉默,戈登抽完整支菸,按滅菸頭,回身將文檔夾拖向自己。

“我不會說觀察結果沒有在某些方面令我如釋重負。如果擔心我有偏見,我也建議你去自己的結論。”蝙蝠俠安靜地承認,“如果他們對海倫來說是好父母,接下來呢?我不斷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史密斯夫婦還沒有認命,他們希望兒子能接受正規教育,獲得社會化,過上儘可能正常的生活。他們奔波、發愁了將近一年,期間埃茲一直學習在線課程,不過最終,他們成功爲兒子爭取到了在健康助理陪同下上學的機會。可是隨着埃茲的生活圈子擴大,問題接踵而來。埃茲並沒有像父母希望的那樣獲得正常的校園生活,而且他十分不喜歡乍得威克小姐。乍得威克禁止埃茲參加體育課和其他可能發生摔倒和肢體衝突的活動,干涉其他孩子與埃茲的交互,埃茲連使用剪刀都可能受到呵斥,於是本就入學較晚的他在班級裏徹底成爲了異類。

“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擺脫乍得威克小姐的嗎?”維姬熱情地繼續提問,“不不不,我當然不會告訴你爸爸媽媽……我覺得你好聰明呀,太厲害了,我從來沒成功擺脫過任何想跟着我的人!……是的,經常有些討厭的傢伙跟着我……你能教教我嗎?”

埃茲在快下課時提出要去上廁所,他偷偷將自己的手錶藏進了馬桶水箱的U型彎管後方,然後出去告訴等在外邊的乍得威克,自己不小心把手錶掉進馬桶沖走了。手錶是爲他的安全配備的,有定位功能,乍得威克見定位還在廁所,就去叫來學校的保安幫忙。他們忙於搞清楚手錶卡在管道的甚麼位置時,下課時間到了,埃茲趁機混進湧出教室的孩子們中間,遠離乍得威克,避開老師們的視線,成功從視野盲區溜出了學校。對於一個七歲孩子而言,這計劃縝密得驚人。

“天哪,天哪,你真是了不起……”維姬讚歎着,但目光銳利,布魯斯聽得出來她正在斟酌發難的對象。

校方從未對埃茲的情況進行適當解釋說明,非但孩子們不理解,好幾個老師也都認爲他只是個被寵壞的小傢伙。此外,無論乍得威克是第三方醫療機構指定的還是學區僱傭的,顯然她作爲健康助理都不合格。提供不了社交支持是一方面,從埃茲描述來看,乍得威克甚至缺乏監控他健康狀況所需的基本素養。她很少給埃茲做身體檢查,通常情況下僅僅是不耐煩地瞟他一眼,檢查的時候動作也往往頗爲粗暴(埃茲感受不到疼痛,但與父母相比態度和力度上的區別很容易分辨)。史密斯夫婦配齊了全套運動護具,爲的是天氣涼爽時埃茲可以適當運動,然而想必是不希望運動造成的體溫上升給自己增加工作量,乍得威克選擇簡單粗暴地要求埃茲坐在屋子裏別動,然後坐在一旁玩手機。系統性的懶政下,七歲的埃茲成爲了自己健康的第一監護人,每天孤獨地反覆檢查自己是否處於中暑或受傷狀態。

“用手錶誤導他們的確是個非常聰明的辦法。”布魯斯讚許道,“是你自己想到的嗎,埃茲?”

埃茲猶點頭前遲疑了一下,眼神閃爍,布魯斯腦中頓時警鈴大作。不過沒等他再發問,埃茲又掏起了口袋,摸出一個白色布團。

“爸爸說他們給了精靈三十粒釦子,我找不到那麼多。”布團實際上是一隻捲起來的襪子,埃茲將它攤開,小心翼翼地倒出九粒紐扣。其中三粒肯定曾經在街道上流浪過一陣子,表面遍佈劃痕,但每一粒都被擦得乾乾淨淨。“我只收集到這些,可能不夠,但我想……也許我可以先把淺紅色換回來?我問過其他人,深紅色總是很疼,但淺紅色有時候疼,有時候不疼。”

“哇哦,真漂亮!”維姬繼續保持顯然令埃茲非常受用的鼓勵風格,“你是怎麼收集到它們的?”

“這一粒是在我家樓下的灌木叢裏撿到的,這一粒是在超市的貨架下面……”埃茲一邊介紹一邊依次將其中四粒拿到左手裏,剩下的五粒也各不相同,但看式樣和大小似乎都來自童裝,“這些是瑪利亞給我的。瑪利亞的家在我家旁邊,我告訴了她精靈的事,還有我在找釦子。爸爸媽媽不喜歡我找釦子,他們不想讓我疼。”

“瑪利亞呢?”維姬追問,“她想幫你疼起來嗎?”

埃茲扁了扁嘴,小臉上浮現出一種稚氣的心碎。

“她說疼很壞,熱湯把她的手變成淺紅色,她難受得要命。她不懂爲甚麼我不疼就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玩,說不會老是撞到自己,玩得肯定更開心,她巴不得。所以我說,我們一起幹,也許萬聖精靈會同意把她的疼給我,這樣她的手就不疼了。”男孩話裏帶上了哭腔,他吸了吸鼻子,“我們害怕被她爸媽發現,從每件有釦子的衣服上拿一粒。但她爸媽還是發現了,他們再也不讓我去他們那裏做客了,還告訴瑪利亞……”

紐扣在埃茲的拳頭裏發出摩擦聲,而後埃茲突然將下脣吸進口中,阿爾弗雷德在座位上彈了一下,布魯斯跳起來握住埃茲的下巴,將拇指塞進他的門牙之間。埃茲慣性地咬了他的手指,隨即慌忙松嘴掙扎,布魯斯又伸手擋了一下他的腿,以免他踢到扶手椅。飛散的紐扣噗噗地落在地毯上,維姬趕在埃茲跌下扶手椅前扶了他一把,她的目光在布魯斯指節的牙印和埃茲傷痕累累的嘴脣間遊移,顯然也嚇了一跳。

“請冷靜,埃茲拉先生。韋恩先生不會傷害你。”阿爾弗雷德安撫地撫摸埃茲的後背,埃茲拉喘着氣,牙關打戰,充滿淚水的綠眼睛緊盯布魯斯。

布魯斯坐回自己的位置,攤開雙手,“抱歉,埃茲,我害怕……你把嘴脣變成深紅色,那很糟,你爸爸媽媽說得沒錯。”

“……我爸媽也會這樣。”埃茲仍有些哽咽,但阿爾弗雷德檢查他的嘴巴時,他自然而然地擡起胳膊,擺出了便於檢查的姿勢,“如果我的嘴流血,他們還會大喊大叫。我不是故意的。”

阿爾弗雷德溫柔地擦去埃茲臉上的淚水和唾液,埃茲脣邊有一個新添的凹痕,像是那種會在思考時咬下脣的人在自己嘴脣上留下的,很淺,幾分鐘內就能恢復。像進食時協調嘴脣、舌頭和牙齒這樣看似微小的事務,實則也需要在不斷試錯中學習,一旦施加在□□上的咬合力過大,痛覺就會發送強制停止的指令,迫使當事人立即鬆口並調整咬合。埃茲的味覺和觸覺正常,但疼痛這一負面反饋的缺失導致他無法自動修正自己的行爲模式,稍鬆懈就會以足夠造成嚴重損傷的力度往自己的皮肉裏咬下去。

“我們知道,埃茲。”布魯斯說,“深呼吸,好嗎?喝點兒水,然後我們一起把你的紐扣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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