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精靈追蹤者（中下） （1/2）

精靈追蹤者（中下）

布魯斯輕輕吞嚥了一下，片刻間，他的耳邊充斥着白噪音似的嘈雜。他沒有放任自己去分辨，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槍響和落在地上的珍珠，有無意識的軀體在自己臂間下墜和冷卻，有控訴、背叛、墮落和鮮血。他會處理好自己的問題，即使他辦不到，它們也與他面前正在哭泣的孩子無關。

“那是疼嗎？”埃茲問，“我哭的時候眼睛也會變紅，跟我媽媽一樣。媽媽說這不是疼，是悲傷。”

“我的看法或許和你媽媽不太一樣。”布魯斯緩慢地回答，“疼痛有很多種，我認爲悲傷是其中一種。”

“那爲甚麼我還是會疼呢？”埃茲追問，“是精靈騙了爸爸媽媽，還是爸爸媽媽騙了我？還是他們給的紐扣不夠，所以精靈沒有把我的疼痛全部拿走呢？”

“這就是我們需要一起搞明白的事了。”布魯斯說着，扯了些紙巾，俯身給埃茲擦眼淚鼻涕，“找到萬聖精靈，問問它們，你覺得呢？”

埃茲繼續輕輕抽泣着，擡起手抓住布魯斯的手，瞟了布魯斯一眼，再次確定布魯斯不介意，又開始摸布魯斯被他咬到的地方。布魯斯知道他在設想自己的感覺——刺痛早已過去，那兒傳來淺淡的熱和癢，皮膚正在恢復平滑並充血。痛和熱之於埃茲是不存在也無從想象的，癢則或許出奇殘酷，因爲無法產生有效痛覺來抑制，埃茲可能會無意識地用力、持久抓撓，造成皮膚嚴重破損。

“……你們是不是都在騙我。”突然，埃茲說。

維姬下意識地吸了口氣，同時埃茲鬆開了布魯斯，他仍舊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膝蓋，在布魯斯繼續爲他擦臉時，他推了一下布魯斯的手，布魯斯接受了這個拒絕，退回座位。

“是甚麼讓你這麼想呢，埃茲？”

“你們就是在騙我，對吧？！”埃茲兩手撐住大腿，氣憤地嚷道，“我是病了！沒有甚麼萬聖精靈！你們全都是騙子！”

“埃茲，那是——”

“請聽我說，埃茲。”布魯斯打斷維姬，“我見過聖誕老人。我沒見過萬聖精靈，也不知道他們存不存在，但我真的見過聖誕老人。”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會兒，門外隱約傳來阿爾弗雷德和某人說話的聲音，不過沒有值得擔心的動靜。維姬用明顯帶着“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含義的眼神瞪着他，布魯斯但願自己知道，他注視着仍低着頭不過肯定已經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埃茲。

“我第一次見到聖誕老人的時候就已經是大人了，他沒有實現我的任何願望，我們互相打了招呼，然後他繼續工作。”布魯斯陳述，“他沒辦法照看所有人，只能實現少部分幸運的孩子的願望，絕大部分人一生都沒機會見到聖誕老人。如果他們告訴別人聖誕老人不存在，這不是他們的錯，對他們而言這就是真的，聖誕老人的確不存在。但對我而言，聖誕老人存在，當我有了孩子，我也會希望聖誕老人看到他們，實現他們的願望。你相信聖誕老人嗎，埃茲？”

埃茲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我家過萬聖節比較多，因爲萬聖精靈。我想如果有萬聖精靈，應該也有聖誕老人？但我已經有萬聖精靈了……”他扭頭看向維姬，“你也見過聖誕老人嗎？或者萬聖精靈？”

“呃……沒？”維姬有些措手不及，“但也不是說我覺得他們不存在，埃茲，我對他們很好奇，希望能見到他們真實的樣子。不過比起他們，我更關心你，希望能幫你感覺好一點。”

埃茲嘟着嘴陷入沉思時，維姬橫了布魯斯一眼，布魯斯示意她稍安勿躁。

“維爾小姐說得沒錯，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萬聖精靈也許不存在，也許就像聖誕老人一樣只對於一小部分人來說存在，這是我們接下來要搞清楚的問題，因爲它讓你難受了。”布魯斯說，“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是甚麼讓你懷疑爸爸媽媽在騙你？”

“爸爸媽媽給我他們的手機用來上課，在我上學之前。我沒有……一直在上課。他們不在旁邊的時候，我會玩遊戲。”埃茲害羞地承認，“我試過Reddit，還有Facebook。我每次都刪掉我發的東西，但用臉書的時候被爸爸的朋友發現了，他以爲我是爸爸，之後我就不敢用了。”

“你用Reddit和Facebook問了萬聖精靈的事？”維姬問。

“只有Reddit，我收到了六個回答。有兩個人說我是騙子，兩個人說我爸爸媽媽在騙我，我生病了，還有一個人說別信他們，我爸媽說的是真的，我該聽他們的話。”埃茲回答，“還有班尼，他和我一樣，但他見過萬聖精靈，長得跟我爸媽說的一樣。如果我想見到精靈，他能幫忙。”

布魯斯不祥的預感應驗了：那個“班尼”誘導埃茲到Discord與自己視頻通話，對埃茲進行了進一步的哄騙，貼心地指導埃茲怎樣謊稱是爲了學習騙取或在父母入睡後偷到手機、怎樣刪除手機裏兩人交流的記錄等等，埃茲也對自己的種種生活細節和盤托出。經過一年多斷斷續續的交流，班尼大概是認爲時機成熟了，便對埃茲發出了一起去找萬聖精靈的正式邀請，並詳盡地教導埃茲該怎麼擺脫健康助理的監視。

“他說會需要好幾天，我怕爸爸媽媽擔心，因爲他不許我告訴爸爸媽媽。但他說萬聖精靈很忙，因爲萬聖節快到了，如果我不跟他一起去，他就丟下我，再也不理我了。我也再也不可能見到精靈，我收集的紐扣也白費了。”埃茲顫抖了一下，“我照他說的做了……但是我好怕，跑出學校的時候我好怕，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我沒看見他，我怕乍得威克小姐追過來，所以我繼續跑……”

“然後你看到這裏有偵探，是不是？”布魯斯問，埃茲點點頭，“如果我能代替你去找萬聖精靈，你就可以回家，你爸爸媽媽就不用擔心了。”

“如果精靈是假的怎麼辦？”埃茲問，帶着一種真切的恐懼，“如果我真的病了呢？我會死嗎？”

“你不會死的，埃茲，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布魯斯堅決地說，“我會幫你的，我已經收下了你的佣金，接下來你甚麼都不用擔心。”

又安撫了孩子一會兒，他和維姬幫埃茲把掉落的九粒紐扣撿回襪子裏，並儘可能套出關於班尼的信息。隨後辦公室的門再次打開，史密斯夫婦跟着阿爾弗雷德走了進來，埃茲起初還有些害怕，見爸爸媽媽沒有責罵自己的意思，便撲進他們懷裏，重複着對不起。

等他們三人都鎮定下來，史密斯夫婦互相使了個眼色，史密斯夫人便領着埃茲出去了。維姬跟了過去，阿爾弗雷德端走了用過的杯子，史密斯先生留下跟布魯斯寒暄。

“弗蘭克史密斯。我沒法表達我有多感謝你們，天啊，健康助理給我打電話說埃茲已經失蹤至少半小時了的時候……”與布魯斯握手時，他明顯驚魂未定，“幸好有你們收留埃茲，但願他沒給你們添太多麻煩。”

“怎麼會呢？埃茲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也是韋恩偵探事務所的第一位委託人。”布魯斯觀察着他——不超過三十五歲但比實際年齡顯老一些，中等身材，從事室內文職工作，有着與埃茲相似的綠眼睛和方下巴，“我們已經接受了他的委託。”

“噢，我們剛纔聽潘尼沃斯先生介紹過了。”史密斯先生的笑容有些尷尬，“我和維拉想讓整件事聽起來容易接受些，不希望埃茲以爲自己有殘缺或是……看樣子適得其反了。唉，他遲早是要知道的，我想我們最好回去就跟他坦白，您覺得呢？”

“這是你們家庭的內部事項，我無權置喙。”布魯斯回答，“但我也有兒子，我完全理解你們想保護他的願望，而且我能看出來你們已經盡力了。你們把埃茲照顧得很好。”

史密斯先生搖着頭，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又呼出來：“從埃茲確診起，我們沒有一天不提心吊膽，我都懷疑自己快發瘋了……我發誓，我回去就解僱乍得威克！哪怕今後埃茲只能在家學習……唉，沒辦法。他的安全最重要。”

“是的。”布魯斯拿出與蝙蝠俠非常接近的嚴肅語調，確保獲得史密斯先生完全的注意力，“接下來我要和你談的就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