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拔節 (1/2)
拔節
布魯斯不是個會忍着不說的孩子。瑪莎的意思絕非他不懂事,相反,她認爲他的小腦瓜裏太早就有了“沒辦法”的概念,對於他知道父母無法改變的事,比如一張被遺漏的稅單和滯納金導致接下來幾周的烤肉派對取消,他總是裝出一副沒注意到或無所謂的樣子。瑪莎和托馬斯就布魯斯最早達成的共識之一,便是這孩子比他倆都聰明得多。
瑪莎的意思是,布魯斯總是給他們很多機會幫他,這可能也是在養孩子方面,她和托馬斯最爲自豪的成就之一。出生在犯罪巷意味着布魯斯會需要非常多的運氣才能度過平安順遂的人生,但布魯斯信任她和托馬斯(天曉得,瑪莎見過太多各懷鬼胎的家庭了),這意味着……一切。好吧,最初浮現在瑪莎腦海中的是理性評估,像是減少當壞事降臨到布魯斯身上時他們的反應時間,然而當她直面自己的想法,她意識到實際上,無論如何他們都會爲布魯斯傾盡所有,布魯斯求助也好、隱瞞也罷,絲毫不影響布魯斯就是他們的全世界。
所以布魯斯用那雙令人心碎的藍眼睛充滿信賴地看着她時,瑪莎最大的感觸也許是:噢,我是布魯斯的媽媽,我真的成爲了母親。托馬斯的意外後,布魯斯變得沉默,瑪莎一度擔心他產生信賴的能力被哥譚摧毀了,就像她接觸過的許多哥譚人,但幾個月後,布魯斯又開始向她抱怨自己跟韋倫他們打籃球后雙腿痠痛,或是在晚上小腿肚抽筋時向她求援。瑪莎鬆了口氣,指導布魯斯伸直抽筋的腿,抓住他的大腳趾往膝蓋的方向拉。
“這樣更疼了!”
“我知道,寶貝,忍一忍。”瑪莎的心臟莫名其妙地狂跳,僅僅是處理一次抽筋,她卻荒誕地恐懼着自己的方法不管用,讓布魯斯喫更多苦頭,毀掉布魯斯的信任,“幾秒鐘就好了,一,二……”
布魯斯的小腿肚總算停止了痙攣,瑪莎扭頭看去,布魯斯雙眼發亮,跟小時候爸爸媽媽神奇地解決他的煩惱時一模一樣。
“真的!”
“這是個小問題,布魯斯,你沒事兒。”瑪莎微笑着繼續給兒子按摩小腿肚,但布魯斯已經不好意思起來,搶回了自己的腿。
布魯斯學會了緩解抽筋的方法,再沒爲此大驚小怪,不過瑪莎很快就發現,這不是個單一事件。疼痛週期性地出現在布魯斯身上,她的耳朵時常半夜捕捉到布魯斯猛地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然後他會很快自己處理好,若無其事地繼續睡覺。可他睡覺也不安穩,總是半睡半醒地在牀上來回翻騰。如果是噩夢的話,他會自己偷偷哭泣或者鑽進瑪莎的被窩,但聽上去,布魯斯更像是單純地不知道該怎麼舒適地安放自己的軀體。
噢,也是快到時間了。
爲防萬一,瑪莎帶布魯斯去熟悉的社區醫生那兒看了看,確定兒子是進入了快速發育階段。其實即便她不這麼做,從布魯斯接下來的變化也能得出結論:門框上的身高線間距越來越大,他的褲子肉眼可見地縮短,快速膨脹的腳在新鞋裏磨出水泡,還有更明顯的,他的胃一下子成了填不滿的黑洞。
瑪莎聽其他家長們抱怨過半大的男孩兒永遠喫不飽,但實際見證還是令她有些喫驚。布魯斯完全不再挑食,出門回家第一件事永遠是翻冰箱,她增加儲備的速度根本趕不上他的消耗,瑪莎不得不將大部分肉食換成更廉價的雞肉,以便爲布魯斯提供足量蛋白質。僅靠她自己無法給布魯斯最好的,這令瑪莎心如刀絞,但更折磨她的是布魯斯的自覺——他要求瑪莎將更新衣櫃的權利還給自己,然後買來完全不合身的超大號衣物,聲稱它們更舒服,只爲了延遲更換時間。
她竟讓自己的兒子因長大而愧疚。
布魯斯依舊愛她,然而瑪莎總是清晰地看到那個“沒辦法”的清單正飛速擴大,現在的生活裏,她當不了無所不能的超級媽媽,只能設法成爲哥譚超市折扣專家。採購成爲新的戰場,她在不同折扣時段、計算方法和品類間閃轉騰挪,努力營養均衡地餵飽兒子。可有時連看着布魯斯狼吞虎嚥都是奢侈,如果夜裏疼得太厲害,第二天早上布魯斯可能會臉色蒼白、毫無胃口,只願意喝點兒湯。
被無情的成長之手不斷抻長的骨骼和肌肉消耗了太多能量,布魯斯夜不安枕,又每每在下午和晚飯後打起瞌睡。他的心臟拼命追趕瘋長的體格,有時即使只是坐着看書,布魯斯的呼吸也略顯急促。熄燈幾小時後的凌晨,瑪莎悄悄摸進布魯斯的房間,總會發現他的睡衣在劇烈代謝中被汗水浸透。她拿來毛巾,輕手輕腳地給布魯斯擦拭身體,如果布魯斯醒了,他會自己爬起來換衣服,然後有時請求瑪莎出去,有時微微發顫地待在那兒,任她按摩或熱敷。
“我沒事。”
瑪莎再怎樣不願意,這還是快要成爲布魯斯的口頭禪。人們總說成長難免磕磕絆絆,但這句話在布魯斯身上簡直是字面意義的。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去和朋友們玩耍的時候,布魯斯的身體又呈現出拖累他的笨拙,他會在拿東西時估錯距離,或者着急出門時撞到門框。他第一次踩空滾下家門口的短短几級臺階時,瑪莎的心臟都停跳了,她衝出去,確認布魯斯沒有摔破腦袋或膝蓋,然後疾言厲色地要求布魯斯慢慢走,嚇得他和朋友們都不敢吭聲。
“你的布魯斯又長高了!”
瑪莎開始習慣街坊鄰居用這句話代替平時的招呼,擠出笑容假裝自己如他們期待的一般,覺得這是件很棒的事——它的確是,在犯罪巷,高大強壯是一個男孩最基本的生存資源,可瑪莎還是更希望它能來得稍稍溫柔些。
布魯斯十四歲時的某天,他罕見地只穿短褲走出房間,讓母親看見他膝蓋周圍、大腿前側以及腰椎兩側那些猶如被閃電擊中留下的紋路。它們色彩不一,從淡粉到紫紅,觸感微凸,周圍的皮膚被撐得微微發亮,令布魯斯看上去像是被摔裂的瓷娃娃。瑪莎可以爲布魯斯對抗全世界,但她不知道該怎樣阻止一場生長的風暴將她的寶貝男孩兒撕裂。
“這沒事兒。”布魯斯還是這麼說,但聽起來不太確定。他的手在身體兩側攤開,腳步在邁向她和停止間遲疑,“我查了數據,只是生長紋而已,哈里森醫生也說這是正常的,是因爲我長得太快……”
他已經能夠平視瑪莎,可那張臉卻似乎一點兒也沒有長大,太過年幼,眼神不安,抿着嘴脣,爲自己體內發生的事有些害怕。於是瑪莎快步上前,踮起腳,儘自己所能將他摟進懷裏。
“對,你沒事。”她在布魯斯耳邊說,“你只是會長得很高很高。”
“比……爸爸還要高?”
“我想是的。”瑪莎用力勒緊她的大寶寶,“哈里森醫生說你以後肯定是個超級大塊頭。”
“那太好了。”布魯斯放在她背上的手掌好像也大得不得了,他聽上去高興了些,“那樣我就能保護所有人了。我會保護你的,媽媽。”
瑪莎毫不懷疑他會的,即使他漸漸開始在憤怒中迷失。托馬斯是韋恩家的支柱,但放眼整個哥譚,他僅僅是出現在錯誤地方的千萬好人之一。善良勇敢的人們深埋地下,他們的孩子成爲□□的嘍囉,四處敲詐勒索、強取豪奪,自以爲掌握了他人的生殺大權,然後往往橫屍街頭。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欣賞着他們製造的煉獄,舉杯同慶。
她也曾年輕氣盛、義憤填膺,認定對這樣的世道要麼改變,要麼全部毀掉重建。可如今她已隱入仰賴這世道生存的芸芸衆生,談及變革,她往往瞻前顧後,憂心那對自己的小布魯斯意味着甚麼。對於所謂的叛逆期,比起困惑,瑪莎感受到的更多是源自舊日自我的共鳴,但這可能令她加倍害怕,因爲知曉布魯斯恐怕得不到任何答案,他的怒氣只能向虛空傾瀉。
門框上的身高線劃到十六歲,布魯斯終於擺脫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也跟自己的身體混熟了。他和韋倫一塊兒學了些拳腳功夫,每幾周就打破承諾,輕率地將自己捲進街頭鬥毆。瑪莎對於保釋流程越來越熟練,她不再要求布魯斯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僅僅是默默走在布魯斯身邊,思忖自己將在甚麼時候失去兒子,那時自己還能否如現在般活下去。他的塊頭在小混混中間就像闖進羊羣的牛,然而在子彈面前,這毫無助益。
“托米,我該怎麼辦?”她如此問。
無人回答,有甚麼輕擦她滴上了淚水的膝蓋,是托馬斯墓前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十七歲,不知跟超自然的存在有無關聯,布魯斯的叛逆期和來時同樣突然地結束了。他又成了令街坊羨慕的優等生,重新變得精力充沛、思維活躍。瑪莎不需要他的道歉,他出色的頭腦和敏感的心本該在一個美好的世界綻放光彩——她本該爲他創造那個世界。
夥伴們陸續各奔前程的檔口,布魯斯計劃着大學申請,同時不間斷地到碼頭、工地或便利店幹體力活兒。他的肌肉飛速膨脹,又一次撐開了他的皮膚,而這回,布魯斯會在告訴她自己一次能搬多少箱飲料時對她炫耀那些紋路,就像展示勳章。於是瑪莎半強迫地給他換了張新牀,爲此還拆遷了他的衣櫃,好讓他伸直腿睡覺時腳不至於懸空。
二十歲,布魯斯長完了最後兩厘米,身高固定在驚人的六英尺九英寸。瑪莎差不多得伸直手臂才能劃出最新的那條線,它跟上一條基本重疊。布魯斯嘟囔着他希望能再長高一寸湊個整,瑪莎忍俊不禁地轉過身,然後第無數次震撼於自己腹中竟誕下了這樣一個巨人。頂燈爲布魯斯投下的影子幾乎能把她淹沒,他眨着那雙被照亮的藍眼睛,提出要去買晚餐食材,而瑪莎對上帝祈禱,希望她兒子的眼神會一直溫柔而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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